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杨过躺在黑暗里,浑身又冷又热,像是坠进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大梦里。药力上来了,意识开始模糊,他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隐约听见窗外海潮翻涌,像是有人在低声吟着什么古老的曲子。
三天后,杨过撑着下了床。
黄药师派了一个哑仆来伺候他,那老仆手脚麻利却一声不吭,给他换药、穿衣、送饭,做完就走,半句话都不多说。
杨过扶着墙走出房门的时候,桃花岛的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海风裹着桃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整座岛美得不像是人间。
他在回廊上站了很久,直到听见前厅传来隐约的哭声。
是郭芙。
杨过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拖着虚弱的身体朝那个方向走去。穿过两重月洞门,推开一扇雕花木门,前厅的景象尽收眼底。
郭靖和郭芙果然跪在厅中央,黄药师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碧玉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郭芙哭得妆都花了,看见杨过从侧门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郭靖抬头看见杨过空荡荡的左袖,脸色一白,猛地磕了一个头下去:“黄岛主,过儿,芙儿犯下大错,靖愿以命抵命……”
“抵命?”黄药师把玉箫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大厅都安静了下来,“郭靖,你这条命值几个钱?我岛上不缺死人,缺的是有用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郭靖,落在倚着门框站着的杨过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过儿,过来。”
杨过没有动。黄药师也不恼,起身朝他走过去,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抬手理了理杨过被海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一样。
“我说过了,”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个人,现在是我桃花岛的人。你们谁伤他,就是伤我。你们谁欠他,就是欠我。”
郭芙的脸白得比杨过还厉害,嘴唇翕动着,终于挤出两个字:“杨过……”
杨过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平静得像桃花岛外那片深不见底的海。然后他垂下眼睫,微微侧了侧头,避开了黄药师的手指。
可他没有后退。
黄药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从那天起,江湖上渐渐开始流传一个说法——桃花岛上多了一个人,是个断了左臂的少年,黄药师亲自教他武功,亲手给他调药,甚至破例让他住进了自己闭关的竹林精舍。
有人说是黄药师收了关门弟子,有人说是东邪老来寂寞找了个伴,也有人说那少年眉眼间有几分像当年惨死的冯蘅,黄药师是把对亡妻的执念移到了他身上。
说什么的都有,但谁也不敢当着黄药师的面提半个字。
而杨过在桃花岛的日子,过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安静。
黄药师教他奇门遁甲、弹指神通,也教他音律、药理、五行八卦,唯独不教他离开的法子。每个月圆之夜,九花玉露丸吃完了新一批,黄药师会亲自端着一碗药汤走进竹林精舍,坐在床边看着杨过喝下去,然后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替他把过脉,像是在把玩一件精心雕琢的瓷器。
有一次杨过发高烧,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掀开被子躺了进来,一只冰凉的手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让他舒服得叹了口气。
那人似乎笑了一声,然后收紧了手臂,把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第二天醒来,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枕边多了一枝新鲜的桃花,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杨过不再提离开的事,但他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直到那天晚上,他在竹林里练功到深夜,无意间走到了黄药师闭关的石室门口。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他本想转身走开,却听见里面传出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柔软和痛楚。
“……蘅儿,我知道你会怪我。可是你看看他,他那副倔强的样子,像极了你当年。我救他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他活下来的样子,让我想起你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药哥,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
沉默了很久,久到杨过以为里面的人发现了自己,才又听见一句。
“可我活着,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来,把我从这座岛上带走。”
杨过靠在石壁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那一夜他在海边坐了很久,直到潮水涨上来漫过脚踝,才被一双从背后伸过来的手臂拦腰抱住。黄药师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呼出的热气打在他耳后。
“不睡觉,在这里吹冷风?”语气懒懒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杨过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像是这座岛的心跳声。而那轮悬在海面上的月亮,正被潮水拉着,一寸一寸地往深海里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