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的夜潮涨得格外汹涌,浪头拍上礁石,碎成千万点白沫,像是要把整座岛拖进海底。
杨过是被一阵钻心的痒意弄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还在突突地疼——郭芙那一剑劈下来的时候,他真以为自己要死在终南山上了。
可眼下他躺在锦缎被褥里,鼻尖萦绕着沉水香的味道,左臂断口处包扎得仔仔细细,连疼痛都被一股清凉的药力镇住了。
真正让他浑身绷紧的,是那只手。
一只手正沿着他的脊背缓缓下滑,指尖微凉,力道却恰到好处,像拨弄琴弦一样在他脊柱的骨节上一节一节地碾过去。
杨过闷哼一声,本能地翻身要起,那只手却轻轻巧巧地按住了他的后腰,力道不重,却像一座山压下来,让他动弹不得。
“醒了?”声音从背后传来,慵懒的,带着点沙哑,像刚刚饮过酒。杨过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声音他认得,这辈子都忘不了。
黄药师。
桃花岛主,东邪。
“晚辈……”杨过咬着牙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擦过铁板,“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身后的人没答话,那只手倒是继续往下探了探,指腹摩挲过他腰窝的时候,杨过浑身过电似的颤了一下。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被褥底下的自己,不着寸缕。
“你这条命,是芙儿差点要了的,也是我捡回来的。”黄药师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掌心下那具身体的僵硬与颤抖,“你说,你欠我桃花岛多少?”
杨过额角渗出冷汗。他不是没听过黄药师的古怪脾性,可眼下的局面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他试着调动内力,丹田里空空荡荡,像一口枯井。
“别费劲了。”黄药师终于把手收了回去,杨过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眼前光线一暗,那人已经从背后绕到了他面前。
昏暗的烛火里,黄药师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宽袍,腰间随意系了一根带子,半敞的衣襟露出精瘦的胸膛。他看起来比杨过记忆中年轻得多,五十多岁的年纪,面容却像是三十出头的男子,一双眼睛在烛光下幽深得像两口古井,看不出半点情绪。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在床沿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杨过。
“你师父郭靖欠我一条命,你爹杨康欠我一条命,你那个没见过面的娘……”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嘲讽,“欠我一份情。如今你又欠我一条命。杨过,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杨过咬着下唇,倔强地别过头去。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欠人情,偏偏老天爷把他扔到了桃花岛上,浑身是债,寸步难行。
“我伤好了就走,”他说,“欠你的,日后十倍奉还。”
“走?”黄药师轻笑一声,把茶盏放到床头的小几上,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杨过耳侧的枕头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少了一条胳膊,武功尽废,你走到哪里去?出了桃花岛,不出三日就是一堆白骨。”
杨过胸口剧烈起伏,那股混合着草药和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一股让人眩晕的压迫感。他想推开他,可仅剩的右手被锦被裹住,还没挣出来,就被黄药师一把攥住了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箍。
“我桃花岛上养过很多人,”黄药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一条蛇贴着耳廓爬过,“傻徒弟,傻女儿,傻女婿……养来养去,没一个像样的。”他的拇指在杨过腕间的脉搏上缓缓摩挲,感受着那一下比一下急促的跳动,“你这孩子倒是有点意思,骨头够硬,脾气够倔,就是命太苦。巧得很,我最喜欢苦的东西。”
杨过喉结滚动,声音发紧:“前辈……请自重。”
“自重?”黄药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扬起眉毛,“我黄药师这辈子最不在乎的就是这两个字。”
他松开杨过的手腕,却没有退开,反而伸手捏住了杨过的下巴,迫使他转过来直视自己,“你听好了,我留你在桃花岛,不是做善事。
你这条命是我的,这个人也是我的。岛上的规矩我说了算,你待一天,就得守一天的规矩。”
他说话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杨过的下唇被他的拇指擦过,带出一丝不正常的红润。
杨过浑身都在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断臂处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染红了缠着的白布。
黄药师瞥了一眼那抹红色,眉心微蹙,终于松开了手。
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只青瓷药瓶,倒了两粒朱红色的药丸在掌心,又走回来,不由分说地塞进杨过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淌下去,断臂处的疼痛几乎是立刻就减轻了。
“九花玉露丸,”黄药师淡淡道,“这世上能让我亲手喂药的人,不超过三个。”
杨过喘息着,汗水打湿了鬓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死死盯着黄药师,眼睛里烧着两簇火焰,可那火焰深处,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茫然。
黄药师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冷峻的做派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满意,仿佛一个收藏家终于找到了一件稀世珍品。
“别这么看着我,”他说,转身朝门外走去,宽大的袍袖在烛火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桃花岛上有的是东西教你。”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你那个傻师父带着芙儿已经上门来了,此刻就在前厅跪着。你想不想见他们——等你有力气下床了,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