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薄雾漫过安丰县城的青石板路,沈青晏立在南大街的铺子前,抬手拂去“砚记书斋”匾额上的薄尘。指尖触到木质匾额的纹路,冰凉的触感,恍惚想起前几日那个决意远行的清晨。
沈青晏,镇北侯府的嫡女,也是侯府这一辈唯一的孩子。
父亲是镇守北疆数十年的老侯爷,一生戎马倥偬,待旁人威严凛冽,待沈青晏却素来是捧在掌心疼的。府里上上下下,谁都知道,是老侯爷心尖上的明珠,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镇北侯府手握重兵,是朝堂的柱石,可这份荣光,却也让我成了京中权贵争相攀附的对象。皇子萧景珩便是其中最执着的一个。
他从未明说过什么,却总以各种由头出现在我面前。赏花宴上的刻意偶遇,围猎场中的“英雄救美”,甚至借着探讨兵书的名头,频频登门拜访。旁人只道是皇子青睐,艳羡不已,可只有我知道,他眼底那看似温和的光里,藏着的是志在必得的算计。
他看中的,从来不是我沈青晏这个人,而是镇北侯府手中的兵权,是能助他争夺储位的助力。
那些缠人的示好与窥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日日笼罩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我不止一次同父亲抱怨,父亲看着我,眼底满是疼惜与无奈:“晏儿,要不出去玩玩吧,避开这里。”
镇北侯府的女儿,从不是只会垂泪的娇弱闺秀。因是独女,父亲便将一身武艺倾囊相授,我自小跟着他练剑、学轻功,寻常三五名护卫近不了我的身;闲暇时又泡在书房,经史子集、医书杂记,皆有涉猎。文武双全,于我而言,从不是一句空谈。
离开的念头,从萧景珩越发不加掩饰的痴缠里,一日日疯长。
“爹,我走了。”我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声音平静却坚定,“萧景珩要的是侯府的助力,不是我。我待在京中,只会成为他拿捏侯府的把柄。我去南边避一阵子,等他失了兴致,自然会罢休。”
父亲沉默良久,终究是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沈家印记的玉佩,又塞给我一沓银票:“委屈我的晏儿了。在外照顾好自己,缺钱缺物,就用这玉佩去寻江南的沈家商号。”
他没有拦我,只叮嘱我一路小心,还特意调了两名心腹暗卫,让他们远远跟着护我周全。
我回房剪去及腰长发,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粗布男装,又用铅粉轻轻压淡了眉眼间的柔韵,添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铜镜里的人,眉眼清隽,一身素布衣衫,竟真有几分落魄书生的模样。
我提着包袱,与父亲作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镇北侯府的正门。守门的护卫见是我,又得了侯爷的吩咐,只躬身行礼,半句多问都没有。
踏出侯府大门的那一刻,晨风裹挟着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
身上带着父亲给的玉佩和银票,还有一本母亲留下的医书,以及贴身丫鬟夏秋替我收拾的零碎物件。一路南下,仗着轻功赶路,避开了那些可能被萧景珩眼线盯上的大道,走走停停,日夜兼程。
行至安丰县城郊外时,远远瞧见几名身着劲装的汉子在路口盘查行人,看那做派,竟像是萧景珩的人。我不愿与他们碰面,免得节外生枝,便拐进了路旁的小路,却不想脚下被田埂一绊,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整个人重重摔进了旁边的菜地里。
就在我攥紧玉佩,暗自运功缓解脚踝肿痛,思量着要不要起身绕路时,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以为是盘查的汉子追来,忙蜷起身子,想往菜地深处躲,却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这位兄台,你没事吧?”
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短打的少年站在田埂上,手里还握着一把刚锄过地的锄头,眉眼间满是关切。他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身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苏晚。
彼时我狼狈不堪,脚踝肿得老高,连站都站不起来。他没有多问,只说这菜地是他家的,二话不说便将我带回了不远处的破屋。
养伤的那几日,我才知道他叫苏晚,是个孤身在乡下讨生活的少年。他话不算多,却心细得很。
伤好之后,我揣着银票进城,寻了这处僻静的铺面。卖书,是我从小的喜好,更何况,一间书斋,最是容易藏住一个人的踪迹。
“沈公子,早啊!”隔壁绸缎庄的王掌柜掀开铺子门板,笑着同我打招呼。
我敛去眼底的波澜,微微颔首,刻意压低了声音,让语调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润:“王掌柜早。”
夏秋从铺子里走出来,递过一方温热的帕子:“公子,擦擦脸吧。”
我接过帕子,擦去脸上的薄霜,目光不自觉飘向街的那头。晨光里,仿佛又映出那棵歪脖子柳树的影子,心头也跟着漾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算起来,我与苏晚重逢过两次,皆是在他醉酒之后。
他脚步虚浮地从酒楼出来,撞见立在柳树下的我,竟红着脸拉住我的手腕,傻愣愣地说了句“沈兄你真好闻”。彼时我又窘又惊,想甩开他的手,却见他眼里晕着水汽,全然没了平日里的规矩,倒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憨态。
第二次,瞧见我时,眼睛亮了亮,嘴里却只讷讷地喊了声“沈兄”。我扶着他往客栈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淡淡的草木香,一路安静地跟着,竟比平日里还要乖巧几分。
想来,他定是不记得这些失态的模样了。
我抬手拂过窗棂上的薄尘,望着铺子里整齐排列的书架。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书页上,镀上一层暖金的光晕。
这里没有侯府的规矩森严,没有萧景珩的步步紧逼,更没有做棋子的命运。
而那个叫苏晚的少年,大概不会知道,他随手救下的落魄书生,竟是一位侯府的千金。更不会知道,这个看似文弱的“沈公子”,实则身负武艺,文武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