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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老特工与真假北京人（第3页）

然而，他的这一要求遭到了对方的拒绝。

无奈之下，中田光男找到了日本众议院议员平沼赳夫，希望通过日本政府官员的影响力，去说服阿部教授及远藤的其他亲族人员，支持掘墓。

平沼赳夫对中田光男大胆而奇特的想法表示理解和支持，但又深感为难，表示难以向阿部等人开口。因为在日本要掘一座坟墓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它既牵涉法律问题，同时还必须考虑到社会影响以及死者亲属的感情等问题，一旦真要实施起来，相当棘手。假如坟墓得以发掘，而墓中找不到“北京人”又该如何收场？因而，平沼赳夫向中田光男授意，让他找机会到中国去一次，将自己所掌握的线索奉献于中国科学界。如果中国科学界认为有价值，请中国政府通过外交途径正式向日本政府说明情况，提出掘墓的请求。到那时，日本再以政府的名义和阿部等人商谈。如此这般，或许有望得到解决。

中田光男听从了平沼赳夫的劝说，遂开始准备中国之行。

通过一系列筹划与努力，中田光男终于同中华日本学会取得了联系，并于1999年9月17日踏上了飞往北京的班机。

中田光男下榻于北京凯莱大酒店后，前往拜访接线的是中华日本学会常务理事、中国科学院研究员周季华。当晚，中田光男便将自己隐藏了五十三年的有关“北京人”秘密线索，以及寻找经过和未来计划与周季华做了详细交谈，并恳切希望对方能与中国有关部门取得联系，促成此事。

听罢一切，多年来致力于中日文化交流事业的周季华心中有些激动。他知道，尽管“北京人”是全人类的财富，但首先属于中国，中华民族才是“北京人”之根、之源、之家。作为一个有文化良知的中国学者，帮助中外热心人士找回失踪的“北京人”，自是责无旁贷。于是，周季华很快和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业务副所长叶捷取得了联系。

叶捷听后极为重视，翌日晚，便同本所的古人类学家董兴仁一起前往凯莱大酒店，与中田光男进行了晤谈。对方除了将自己隐藏了半个多世纪的秘密和盘托出外，还希望中国政府通过外交途径与日本政府交涉，从而促成发掘远藤儿子墓穴的计划。而后，叶捷和董兴仁就“北京人”的一些具体问题又向中田光男做了进一步询问。当叶捷问及对方当年看到的“北京人”是什么形状时，中田光男从行李包中取出了日本考古学家松崎寿和所著的《北京原人》一书，指着印制在此书封面上的一张完整的古人类头骨图片说，他当年从远藤手中看到的“北京人”化石，与这张图片极为相似。

很显然，《北京原人》一书封面上的图片是一个完整的古人类头骨，而叶捷、董兴仁两位专家知道，中国当年失踪的“北京人”是一块头盖骨，而不是一个完整的头骨，这二者是不可混为一谈的。中田光男则推测说，远藤得到“北京人”头盖骨后，有可能别出心裁地给它做了修复，从而使之成了一个完整的头骨。但叶捷和董兴仁仍认为这种推测只是一种合理的想象，缺乏充足的理由和证据，而任何一个科学的论断都必须要讲证据。最后，双方商定，次日共赴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博物馆，让中田光男的记忆与实物来一番对照，以进一步印证其线索的真伪。

9月19日，中田光男在周季华研究员陪同下，同叶捷、董兴仁等专家一起驱车来到周口店。在这座举世闻名的博物馆里，中田光男仔仔细细地看着每一件陈列的化石标本，也小心翼翼地梳理着自己的记忆。当他的目光与六个静卧于玻璃柜中的“北京人”和山顶洞人的头盖骨相遇时，没有任何反应。而当来到一个头盖骨、下额骨和牙齿等都较完整的头骨面前时，中田光男禁不住停下脚步，眼睛蓦然一亮，伸手指着那件头骨说：“对，就是它，我当年在远藤手上看到的那个头骨和这个头骨差不多。”

“中田先生，您认为您的记忆可靠吗？”站在他身边的叶捷问。

“我相信我的记忆没错。”对方肯定地答道。

叶捷点了点头，将中田光男重新领回刚才已经看过的六个“北京人”和山顶洞人的玻璃柜前，指了指说：“很遗憾，中田先生，我们当年丢失的‘北京人’，就是类似橱窗里躺着的这些头盖骨，而不是你刚才指认的完整的头骨。”

周口店北京人遗址馆展出的“北京人”模型

叶捷的意思已很明确，中田光男当年在长春看到远藤手上的“北京人”，有可能是假的，或者是在其他地方出土的头骨。

中田光男点点头，饱经风霜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悲凉，轻轻说道：“叶先生，我相信您说的是真的，可我当年看到的的确是一个完整的头骨。对这个差异，我想除了远藤先生后来做了修复外，很难再有别的解释。”

叶捷急忙安慰道：“没关系，中田先生，不管您提供的这条线索最终结果如何，我们都十分感谢您，因为您毕竟又为我们提供了一条新的线索。当然，事情的真相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还有待于做进一步的调查和考证。”

“北京人”头骨复原图及各部名称

回到城内，中田光男应邀与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部分领导、专家座谈。经过半天的交流，中方专家认为，作为一个日本人，不远千里来到中国帮助寻找“北京人”，不能说是共产主义精神，但也不能说招摇撞骗；但对其所提供的线索仍认为还有不少疑点，对是否请求中国政府用外交手段和日本政府交涉，掘开远藤之子坟墓问题，也表示应持慎重态度。因为一旦通过外交途径交涉，很可能会使问题复杂化，反而不如民间渠道更为有利，正所谓“外交无小事”是也。而公然发掘一个死去公民的墓穴，非同儿戏。因为公民墓地不管是在中国还是日本，政府都有相应的法律做保护，即使中国通过外交途径与日本政府交涉，也未必能如愿。再说，假定交涉成功了，远藤的亲族也同意了，像平沼赳夫议员所担心的那样，墓穴一旦打开，万一里边没有“北京人”，又该怎么办？

鉴于上述诸多可疑之处和复杂原因，中国科学界领导与专家认为，此事应继续调查、考证，切忌贸然行事，等掌握了更详细切实的证据，再做打算也不晚。当然，如果中田光男自己能说服日本政府和远藤家族，掘开远藤儿子的墓穴一验真伪，中国方面也乐观其成。

作为积极倡导寻找“北京人”的贾兰坡，自是中田光男要拜访的主要对象，遗憾的是，因贾兰坡有病住院，未能相会。对中田光男提供的这一线索和中国之行的愿望，躺在病**的贾兰坡在听取有关人员汇报后，谈了自己的看法。他说，中田光男提到的那位远藤先生，确有其人，而且他还见过。日本侵华期间，远藤曾在中国的土地上主持和参与发掘过一大批古生物与古人类化石，其中最具影响的当数在内蒙古北部发掘的几个札赉诺尔人头盖骨化石。这些发掘出来的札赉诺尔人头骨化石，除裴文中从远藤手中要回一个放在新生代研究室研究以外（南按：胡承志说，1947年他在新生代研究室看到的是两个札赉诺尔人头骨），其他的一直由远藤保管在长春伪满自然博物馆。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这批札赉诺尔人头骨下落不明。贾兰坡还说，在1941年前，远藤曾多次由长春来北平协和医学院新生代研究室研究周口店发现的古人类化石。“北京人”化石失踪前后，他也曾来过，此后便销声匿迹了。

根据贾兰坡的说法，既然裴文中能从远藤手中要回一个（或者两个）札赉诺尔人头骨，可见远藤与裴文中或者其他中国科学家是相识的，甚至关系非同一般，否则就无法解释裴文中能要回札赉诺尔人头骨，以及远藤经常到协和医学院来研究这一事实。如果这个事实成立，那么，日本学者松崎寿和在《北京原人》一书中，记载挪野中将前往协和医学院取走了所谓“北京人”头盖骨一事，也就不再是空穴来风，只不过挪野中将拿走的很可能是札赉诺尔人头骨，而不是“北京人”头盖骨。而远藤发现的札赉诺尔人头骨除送给了裴文中一个外，剩余部分仍保留在长春伪满自然博物馆里。因此，中田光男当年从远藤住处看到的，很可能是经过修复之后的札赉诺尔人头骨，而不是“北京人”头盖骨。

札赉诺尔人头骨化石

然而问题是，远藤作为一个颇有名望的古人类学家，自己明明只有札赉诺尔人头骨，为什么非要在中田光男面前炫耀自己手中握有“北京人”头盖骨呢？此外，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是，据贾兰坡说，远藤本人在“北京人”丢失前夕曾来过协和医学院搞研究，他在这段时间里到底都“研究”了些什么？是否也染指过“北京人”呢？因此，在事实尚未完全搞清之前，也很难排除远藤手中确实握有“北京人”头盖骨的可能。何况，贾兰坡和胡承志至少也承认，中田光男当年在远藤家中看到的装有头骨的箱子内塞满了脱脂棉这一细节，与事实吻合；“北京人”化石被业内人士收藏，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作为一名日本的老特工，中田光男对中方的种种反应，似乎有所预料。但他并未就此放弃自己的计划，而是又在北京走访了几家相关的单位和个人，一方面就掌握的线索再做探讨，另一方面则是寻求支持他寻找计划的合作伙伴。在离开中国前，中田光男表示：回国后他还要为此而不断努力，尽量说服日本有关部门和远藤的家族打开墓穴，一旦时机成熟，他将再来中国，与贾兰坡和胡承志等专家会面，直到揭开远藤当年手握头骨的真相和其儿子的墓穴之谜为止。

墓穴之谜，真能解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