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心里清楚得很,”布洛尔的声音低了些,没有坐下。“就算现在有人告诉我,说您是近期的报纸上的通缉犯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又有什么吸引去你敏锐的眼睛啦?”霍恩斯说,游目四顾,欠身站起来,还顺着布洛尔的视线往身后望。“但请放心,上次你寄来的信我仔细阅读过,我记得你提到过一则你尤为感兴趣的新闻,我对此也记忆犹新,想必大家不会介意我花费五分钟的时间来复述它:
“有那么一对相亲相爱的兄弟,在一处破败逼仄、杳无人烟的巷院之中分赃。据说,他们曾把不知从哪些可怜人手里抢劫、偷盗、掠夺过来的金子、纸币、珠宝银饰,一并埋在了巷院中压石下的凹坑里。还有好一部分藏在缺损过的墙角边。可当他们依靠着对方的存在和相互的欺骗,从一眼望不到头的恐惧的折磨中挣脱,下定决心回到那个地方,准备拿走钱远走高飞,去美国过无限幸福的生活的时候,这才发现,那钱早就不在了,被人先一步给拿走了。
“可笑的是,曾许诺一定要一起走向未来的兄弟、朋友、相互承诺高尚的灵魂,在这最后的关头,几乎不见理智的考量,立马跳到了凹坑的两边。这几乎是人的本能在作驱动,像寒热一样,使得他们无法抵御袭来的旧病;我们只得在此假设他们尚且爱着对方。‘难怪他可以不再处于惧怕与自我的折磨中,连寒热也好得不能再好,想必偷吃了不少。’一个人想。‘难怪他对我满怀着异样的恐惧。那他又将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呢?’另一个人又可能在这样想。紧接着,勃然大怒的哥哥愤然转身,走向那道斑驳的墙角,四处翻找,为了最后的希望;与此同时弟弟也手忙脚乱,胡乱摸索自己每个衣服口袋。也许他不成熟的思维在漫长而无意义的生活中受了严重的伤害、荼毒,或是某一刻当真以为是自己拿走了所有的钱。
“也许出于心中自以为是的走投无路,他取出一根废针来,说不清那是一枚下水道边上捡起的徽章(或者是从哥哥那偷走的。那么他大概不是个贼就是个探子,你说是不是,是不是?),还是从哪个店门外捡来的银针,总之那是他兜里唯一的东西——他们穷得买不起一把刀,共穿一双袜子,连凶器也得靠偷。他走近自己的哥哥,就在他哥哥找到剩下的钱时(哥哥这时也许满心觉得,如果是他们之中谁拿走的,就没有理由不全部拿走),他再不受理智的控制了,一下子把手里的东西扎进了眼前男人的脖颈后面的肉里。当然,当然,一只针怎么能杀人?可另一个高壮的男人这时可是从喜不自胜、对幸福的无穷憧憬和迥然不同的愧疚之中滑向了木然的绝望,他心中的痛苦早早超过了身体承受的极限,几个月的焦虑与恐惧在一瞬间爆发出来,使他再也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了。而大多事物一经开始便无法再停下。想必他是活活打死了他。”
“没有刀也没有枪,可边上不是还有石头吗?”希波利特严正地指出。
“哦,我忘了。可能是因为它太重了,那个男人还搬不动它。谢谢你的提醒,希波利特。再做个补充,据说,此前理论上有罪的坏事,大约都是哥哥在办;而弟弟有病。我认为,如果我们要就这件事,从心理上作行为分析的话,还得考虑这几点。”
“就当我请求您吧,”布洛尔以再不容异议的口吻打断他们,“我压根没有听过这个鬼故事!至于信,抱歉,那只是我替母亲誊写的。但您的这番自白——或者说审判书也不为过——里的内容,无疑有些说的不错,抢劫、偷盗、掠夺,确实总在发生,时刻在发生,而卑劣的鬼故事也像鬼一样源源不断地滋生……请坐吧,您不坐,我是不会坐下的。”
“我乐意站一会儿。”霍恩斯说,神情淡然,甚至迎着布洛尔逼视走得更近了一些,特意把双手背去身后。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以为他们会打起来,好像下一秒谁的拳头就会落到另一个人的脸上。菲妮走去,想把对峙的两人拉开些,又觉不妥(因为这时,两人朝她淡漠而友善地一笑,弄得她立在中间反而发窘),索性不再管他俩,走回来和我们大声聊起刚才没有讲完的笑话。
“既然聊到这里,据我所知,近来确实有则有趣的新闻。”埃米尔·勒格里夫打断小孩子们的东拉西扯,致力于把话题拉到正道上来。
年轻人们确实短暂安静了下来,甚至各自找位置坐下了,使埃米尔·勒格里夫感到格外受用。霍恩斯还是坐在先前的位置,布洛尔则执意往边上去。他要来椅子,礼貌地隔开一段距离,挨着闭目养神像是快睡着的雷诺坐下。雷诺在今晚只一直以忍受痛苦折磨的姿态弓着身子,要么是对谁的话轻蔑地笑笑,要么是专注地盯着埃米尔的背和霍恩斯的脸。
另外,在卡佩两兄弟闹这啼笑皆非的一出时,雨果全程没作出任何的反应。自他的表情来看,他对霍恩斯讲的故事是十足感兴趣的,恐怕早已沉浸其中,不可自拔,以至于他的脸上现在才显出如梦初醒般的松懈神情。
“你怎么知道的?不过最近是快有新闻了,”雨果接住话题,“但主要还是英国那边比较重视。不知道福吉每天在梦里做些什么,让小天狼星·布莱克从阿兹卡班越狱了。”
“他还要把这件事告诉英国首相,”那位本不爱插话的女士补充道,“我也觉得他不用这么做,这样做除了制造恐慌、暴露他本人的无能以外,没有任何用处。何况就布莱克的情况来看,他大概是去复仇的。”
“什么仇?”菲妮好奇地问。
“他曾是神秘人的追随者,想必是想为自己的主子复仇。他此前是波特一家的好友,而后又背叛了他们,为了逃跑还杀死了十三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巫师。最后他站在路中间狂笑不止,就被抓住了。”
“那他岂不是要去霍格沃茨?”爱尔克斯问。
“我们猜是会这样,毕竟那个小男孩儿在那里上学。福吉为此决定派遣摄魂怪到学校周围站岗——我本想临到今晚结束再告诉你们的。”
“把祸害放进学校?”布洛尔讶然不解地问,“那么那些不会守护神咒的学生被盯上了怎么办?”
“等死。”霍恩斯静悄悄地说。
一时间举座哗然。
“你这个人说话真是不经过大脑的思考。”布洛尔身子向前一冲,站起身来,而他近处的雷诺也许被惊了一跳,忽然大笑出声。布洛尔窘不堪言地盯着霍恩斯,不愿意挪眼去看身边这个捂着嘴狂笑得前仰后合的男人。
“雷诺。”埃米尔厉声说道。雷诺最后抖了几下身子,消停了。
霍恩斯起身满怀歉意地向众人微笑,示意这不过是他开的又一个冒失轻率的玩笑。
“我觉得霍格沃茨有著名的邓布利多先生在就不至于发生什么意外。”他见爱尔克斯依旧对他骇怪,赶忙继续说,“不要气恼,爱尔克斯,我看赫莱尔明明也觉得这个玩笑很绝妙嘛。我们不该剥夺别人笑的权力,勒格里夫老师——我这样叫您,您也别生气;您不能生气,因为您相信,我尊敬您,还把雷诺看作最亲密的朋友之一。您与我的父亲授予我的知识与思想皆使我受益匪浅,因此我才要作出这般狂妄的姿态来,告诉您大笑不会使人丢了脸面,除非有使人笑不出来的事始终悬在他们脆弱的头顶,让他们生活在恐惧之中。说到底,我认为英国魔法部在当初抓住布莱克以及其他的罪犯时,就该直接处死他们,就不会出现现在这样的隐患了……”
“我没有从你的话里听出你对别人的敬重。你说自己狂妄,可你不过只是摆出一副儒雅随和的样子,掩盖你想要作弄别人、热衷于展示寻衅滋事的本质。”布洛尔仿佛执意和霍恩斯作对,走到那张桌前,隔着桌子逼视他,“莫非你以为‘死刑’是个可以被简单讨论的事吗?”
希波利特咂了下嘴,大家的视线射过去,他又脸红着连连摇头。
霍恩斯面色苍白,仿佛心中积怨已久,终于不能再忍受兄弟不顾颜面的批判,气吁吁地拔起身子,使自己高大起来。他嫌恶而镇定地说:“请您不要再随意对他人下定义、作评判,您不是法官,尽管您似乎把自己看得过于重要了,甚至已经把贫嘴薄舌和目无尊长当成了优点。可你何必如此呢?我们何必如此呢?我的好兄弟,我知道你,我知道你离我们太远了,而且年龄到了一个特定的时期,难以容纳别人的思想,尽管你的脑子里已经被其他人反复琢磨细碎的思想给占满了,让你思绪纷乱、神经动弹不得。你是在与我作对吗?你在对你看不顺眼的任何事物作对,还热衷于此,不然你就会像一只小狗,精力没地方宣泄就要在家里狂奔乱跳。不乐意依靠血缘捆绑在一起的家庭就犹如具有双重性格的人。你打算怎么整合自己的心?另外一方面,你极其缺乏耐性……”
布洛尔打颤的手就要举起,但被冲上前去的雷诺给逮住了。雷诺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松开了他的手。
情形变化之迷离,事态发展之迅速,令人瞠目结舌,更使人很难相信,雨果这时似乎还惬意的像在看戏,甚至没有左顾右盼、在房间里不断走来走去想法子的菲妮心急。爱尔克斯早早陷入了深思,独自发愁,说不定压根没听清他们在吵什么,更没意识到自己若无其事地起身去拿正中桌子上的杯子;另外一位女士半遮着嘴,尽管这可能是由于受不住冲突而自然迸发的笑,但她的眼里自布洛尔进屋开始便不乏关心与忧虑;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探着身子环着手,想找母亲的眼睛,最终只得与我交换了大惑不解又兴奋不已的眼神;希波利特嘴巴张合了好几次,有什么话就要呼之欲出,但他没有说出来,只神经质地在空中挥舞了几下手;而埃米尔·勒格里夫的小眼睛睁得老大,他作出一副想要起身的姿势,怎么扭动身子也不能使自己舒服,想必如果不是心中有个什么信念在支撑,他恐怕早早就拽着自己的侄子离席了。
“前面的话是我说重了,”霍恩斯沉默过后,眼里的光平静下去,说,“我甚至愿意跪下向你道歉,我还要向在场的所有我的小朋友、大朋友道歉。可是,可你、你何必使我为难、折磨我呢?你是想要找他、斥责他,可他不是就坐在这里吗?我支持你那样做,我的兄弟,我单单不忍心看着你这样。你何必要费尽心机让他欣赏到你面无人色的扭曲的脸呢?你此刻做这些,并非完全受制于不可控的冲动,而是因为你有计谋和才智,这是你有意为之。”
“你们快给我坐下吧,我恳请你们,哪怕在场皆是最要好的亲朋好友,你们也不能这样踩在我的脸上跳舞吧!给我坐下!要不然我要在这里把你们的裤子都给刮了,当着所有女士的面把你们的屁股给抽烂!”雨果·卡佩跳起来用拳头擂着空气,大声喊道。
就在这时,所有人安静了下来;门外响起了细碎而轻盈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