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里没明白?不,没事,不用说,请先靠在沙发背上吧,别坐太靠前;这样你会放松些。”
“十年后之内没人能明白。”埃米尔·勒格里夫眨着狡猾的小眼睛,说,“但请允许,我即将向你抛出一个问题。请相信,这出于一定的必要,而非为了干扰你。”
“您请说吧。”
埃米尔·勒格里夫合上眼晃了两下头,轻蔑一笑。
“那个使你在梦里,或者说使你在你如痴如幻的幻想重获新生的女人,是一个麻瓜还是一位巫师?”
“天啊!”希波利特绝望地叫道,“真是好无聊的一个问题啊!就和这事儿发生的具体时间和地点一样,您管它的呢?难道是因为我的语言功能已经退化到了与马儿同等的地步了吗?我连她的脸也未曾看清,甚至从未奢求与她对视、微笑、谈笑风生,倒不如说,永远不要看清才好呢!而您竟然觉得在那样的情况下,我能分辨出她是否是个巫师?除非我穿越回去在背后念咒打她几下,不然我想不出来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满足您的好奇心,先生。
“让我们暂且跳过这个问题吧;我还没有讲完,但快了。我本来一直落在她的身后,只在她停下稍作休整,或在她与仰面遇到的熟人打招呼的时候才会超过她,但这种情况不会保持太久,不过一会儿,她就又会大步走过我的身边。在这期间我没有停下或减缓过脚步。我说过这条街道格外宽敞,我挨着外面的路走(我有时候需要故意这样做),她靠着建筑走,因此在我们之间隔开了一大堆椅子、桌子之类的东西,总之很多垃圾。
“但是,就在她最后一次停下来整理鞋跟和衣摆——我猜想是这样——的时候,她起身却走到了我的这一边!接着,我的身后传来了瘆人的吚吚唔唔的声音。发出声音的物体大概受到了什么信仰的鼓舞,以挑战的姿态唱起了谐谑的歌!他们高声唱道:‘啦啦啦啦,快给大忙人让路!啦啦啦,啦啦啦,快去做正事吧,没看见东边渐起的晨光吗?啦啦啦,啦啦啦,这迷人的生活,令人沉逸,请注意,我正处于上流社会!’当然,他们没有我唱得好。”
“您改词了吧。”沙发另外一头的女士立即指出。
“该死,您是怎么知道的?”他似乎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你的故事即将踏入令人作呕的庸俗地步。”埃米尔·勒格里夫鄙薄而愉快地说。
“不,莫非你们以为他们会赶上前来做什么坏事吗?那不过是几个浮躁却可爱的青年。而那位女士,她被什么奇妙的东西分走了注意力,脊背一颤,减慢了速度;她在我最后接近她的一瞬间,侧着蹲下了身去,我脚步不停,但控制不住朝她扭过头一看——一条懒洋洋躺着的狗赢得了她的注意,去它的吧!一切苦闷来源于一文不值的、折磨人的执着和臆想!”
“讲这个故事是为了论证你不如一条狗吗?何必自惭形秽?”雨果·卡佩大笑不止,急忙掐断话头。
“何止呢?我看大多数人都不如一条狗。”希波利特气喘吁吁、略带窘迫地补充;他满面通红,但没有怒意。
雨果再次起身向年轻人走去,揽住他的肩膀,拉他往桌前走,伸手勾来一只圈椅引他坐下。
“哎呀,请您别这样关心我。”年轻人嘴里嘟囔一句,坐下了。
邻座的女士自希波利特唱完歌后就不忍心再理睬他,这时索性侧扭过身子,拉住爱尔克斯放在沙发上的手,目不转睛地盯住我们。直到这时我才得以近距离打量这位女士。
她的头小而窄,落肩的黑色卷发弥补了这一点,脸颊偏上的过于凸出的地方支撑起深而高的眼眶,里头直发亮,显得鼻子圆而细长;她有一对上扬下落、弯折明确的浓眉毛,在她庄矜时过于尖利,在她微笑时又显现出全部的柔软与温和。她的眼中流露出友好与亲切的感情和想要进行平和交流的愿望。
爱尔克斯同她来回寒暄了几轮,从中不难得出,此人是赛琳与聚会主人关系密切的共友。在一来二去的问询中,她主动提及赛琳的近况和没有赴邀的原因。
此问题一出,房间内所有人默契地一齐抑制住心神,不再作任何闲谈,等候答案。爱尔克斯从容自若地完成了理由充足的应答。我打心里替她松了口气,又觉心里正因她而苦闷不堪。
女人不再追问,示意性地回头望望她的女儿。
“您好,我叫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沃尔科娃。”女生不情不愿地扬起同样弯折的眉毛,探出身子,一鼓作气地冲我说;她们母女说着一口流利的法语。等我作了自我介绍,她点点头,不作多余的打量便把身子缩回了沙发里。
这时霍恩斯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了门口。雷诺跟在他的身边,朝里张望了几下。
“她来了?”雨果问。
“他们正往这儿来。”霍恩斯短促而冷淡地回答,大步走到桌边坐下,扭身向家养小精灵要了一杯咖啡。
雨果脸色一白,他在提问之前没有料想过会得到如此肯定的答案。他的思绪和状态调整的很快,还抽空用挑衅神情瞧了埃米尔·勒格里夫一眼,但他这样做也许只是因为这里只有勒格里夫能够经受住自己的这一眼。
“雷诺,请你至少把帽子褪下,大度地露出你的脸来;这是礼貌。”埃米尔只顾着冲他的侄子叫嚷道。雷诺·勒格里夫默不作答,挣脱链子一样地甩掉外套,把椅子拖到最偏僻的角落里坐下,埋着头盯着脚底,朝前露出一头还未来得及打理的头发。
几乎没有时间够人们再多聊几句,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好像有人在跑似的。那扇被半掩住的门旋即被人蓦地一把推开。
一个青年像一道电光一样闪了进来,目的明确,脸正对着独坐的霍恩斯·卡佩。他极力压低声音,想用仅他们两人可以听见的音量说话,却失去自制,吐字清晰地大声说:“哎呀,您竟然坐在这里,想必是因为她爱您……而您却是个鬼,是个罪犯!”
请允许我先在此作停,以寥寥数语勾勒一下布洛尔·卡佩今年给人留下的印象。从他那张不大而紫红的尖脸盘上,你仍能看出那是一双少年人的眼睛,其中除了他故意流露出来一角的,你意想不到的深重思想和阴谋诡计,还有在他完全处于严肃时,显示出的与之不符的凛然正气。尽管这多半只是出于仇恨或不满,由于某种懊悔与不甘;他时刻预备着进攻和发笑的姿态证明了这一点。
他的言谈急遽,却不全是受自信的驱使,多半是由于心急、意志飘忽、心中郁积的思想强烈到无处安放,因而他常怒形于色、含羞抱愧,或是干脆陷入个人的怏怏不乐之中。
布洛尔从使人着迷的愤怒中抽出身来,环顾四周,立刻红了脸。他立直身子,在房间里挨个向每个人道歉问好。
他们兄弟两人屡生龃龉,其他人对这出人意料的场面似乎见怪不怪,或者说即使心有意外也作出平常姿态。而我与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直到后来才知道这种事,此刻当然是一头雾水,懵懵懂懂。
“请先坐吧,布洛尔。”霍恩斯粲然一笑,说,“可你那句毫不新鲜的玩笑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