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你累。”张娜续道,语速缓,似斟酌每个字——每字如珍贵金币,需数清方花,“这三年,你一日三工,胃疼不舍看医,衣破不舍换新。手上茧,背上膏药,我都看见。”
厨房水声停。小美立于门边,用围裙擦手,未进——她如舞台边缘的观者,不敢扰主角独白。
“可我亦怕。”张娜声始颤,如琴弦绷至极限,“前楼老陈,去岁肺癌晚期,治半年,花四十余万,终走了。妻卖房,今租地下室……那室我去过,潮得可生菇。我表姐,方五十二,心梗,手术加支架,二十万没,余生药不能停,月药费胜饭钱……”
“妈。”小美忍不住出声,声如细线,欲拉住正坠的情绪。
“让妈说完。”张娜打断,泪滚下,于昏黄灯光下闪——那光凄冷如冬月,“小美,你不懂。至我们这年岁,身如旧机器,今日此处响,王明日彼处坏。咱家今何境?你爸挣的皆辛苦钱,血汗钱。真生大病,怎办?保险年费万余,是贵。可不买怎办?真至医院,医言‘先交十万押金’,咱以何交?借?尚能向谁借?”
声愈高,带哭腔,压抑三年的恐惧终寻出口,如洪破堤:“此三年,我夜夜难眠,恐电话响,恐你爸出事。他颈椎差,送快递爬楼若摔怎办?代驾夜车若碰怎办?王明,你告我,咱以何交?以命乎?”
王明睁眼。天花板上“水渍鸟”于泪眼中模糊,如印象派画作。听张娜每字如小锤击太阳穴,咚咚咚,疼得欲呕——非喻,是真欲呕,胃中翻江。
他懂。怎会不懂?
三年前破产时,一债主患尿毒症,周透析三次。那人来讨债,手背针眼密布,青紫如诡异地图。王明予最后五万元——那是从女儿学费中抠出。小美当时言“爸,我可打工”,他记得女儿说此话时眼亮如含泪星子。那人接钱,深看他一眼:“老王,我亦不想逼你,可我王明日即需交透析费。”——那眼神永难忘:绝望,挣扎,对生的渴望,如溺者抓最后稻草。
生老病死,钱即命——此言残酷如钝刀,但真得无法反驳。
可问题是……
“张娜,”他开口,声哑如漏气破风箱,“咱今,连‘今’都快过不去了。”
他缓坐起,胃部又一阵抽痛,不得不停,待痛波过——那痛如海浪,一波接一波,耐心十足。小美来扶,被他摆手拒。他须自坐起,如此三年,他须自站立——无人能扶你一世,此言他四十岁方真懂。
“是,保险重要。”他望妻,灯光下她的脸显老,皱纹比三年前深,如岁月以刻刀加深纹理,“可你想过未?为交此些保费,我需接多少单?我今胃疼,为何疼?因午为赶时,蹲马路牙食二冷包!为何食冷?因不舍时坐食热面,不舍那十元!十元啊张娜,为省十元,我蹲路边,如流浪犬!”
他语速渐快,积压的情绪寻到裂缝,喷涌如摇久可乐终开盖:“你言惧病,我惧否?亦惧!可我更惧:我或根本无机会活至病时!我今四十八,血压高,血脂高,胃溃疡,颈腰椎无一处好!为何?累的!如何累?为挣钱!挣何钱?还债,交保费!咱今如驴拉磨,眼蒙布,只知前走,却不知此磨盘终有一日将咱磨成粉!”
“你知医何言否?”王明指己胃,手势如指证罪人,“此处,肠胃,其号‘第二大脑’!其有亿神经细胞,与猫脑相若!我每生气,每郁结,大脑便经‘脑肠轴’向其发警报。血液尽奔他处,胃酸乱泌,肌乱痉挛——故我疼!我食不下!非我矫情,是身以最直方式告我:老王,你撑不住了!”
小美眼眶红,蹲于沙发边,如温顺小兽。
“算笔账。”王明伸手,手微颤——那颤细微但持续,如手机置震动,“小美,取我手机。”
小美递来。他解锁,指因用力微抖,错输二次密码方开——密码为小美生日,永不忘,但指不听话。点开计算器,白底黑字界面冰冷如法庭证物。
“你母此些年,购多少保险,我未细算。”他边言边按,键发“滴滴”声,如倒计时,“重疾,住院医疗,意外伤,养老……加分红,理财。年合计,最少六万。自你母三十五岁始购,对否?那时你方小学,扎羊角辫,日需五毛购冰棍。”
张娜抿唇,默认——那唇抿成直线,如尺所画。
“首份为分红险,业务员为邻小赵,嘴甜,言当存钱,有保障。那时咱生意正好,年缴二万,不疼不痒。”王明指在屏上快跳,如奏悲曲,“后陆续加,子教育金,咱养老险,重疾自三十万加至五十万……加至四万,五万,六万……至破产前,最高峰年缴七万二。七万二啊!那时咱年挣多少?二十万?三十万?可今呢?我年拼死挣不及十万!”
他在计算器上按着,动作带狠劲:“十二年。均算年六万,十二年几何?七十二万。”
此数出,客厅死寂。只窗外偶传鞭炮声,衬得屋内更静——那寂静浓稠如糖浆,令人呼吸困难。窗外热闹属他人,屋内沉重属自己。
“七十二万。”王明重复,声干涩如沙漠风,“若此七十二万未交保险,咱今何光景?债或早清。小美读书无申助学贷——子研三载,贷八万,息今仍在滚,如雪球愈大。咱或尚能留底,开小店,售早餐,不至如今,挣一分是一分,不见头,如隧中摸黑行,不知出口何处。”
他顿,胃部又一阵绞痛,不得不停,大口呼吸,额上冷汗涔——那汗珠今汇成流,如小溪下淌。
“非言保险无用。”他缓过劲,声低些,如泄气球,“是言,凡事皆有度。咱今为极限生存模式,每分钱皆需花刀刃上。刀刃为何?今日饭,下月租,你降压药,我胃药。而非二十年后重疾,三十年后养老!”
“可万一……”
“无万一!”王明骤然高声,手重拍沙发扶手,尘扬——那尘于光下舞,如细幽灵,“张娜,咱赌不起‘万一’了!今都活不下,尚谈何万一?真病,我认命!但我不能今即被此些保单压死!”
“你知长气郁结会落何病根否?”王明声颤,那颤传染空气,整屋微震,“慢胃炎!肠易激!功能消不化!此些病何者与情无关?咱今省食俭用交保费防大病,果日生气郁,先将小病种下!此值否?划算否?如为防震日住帐,果感冒!”
张娜泪更凶,无声,成串下,如断线珠——可惜此珠不值钱,只惹心碎。
小美坐母侧,搂她。母身颤,如秋风中最后叶。
王明起身,动作缓但坚。他走至卧室门,又停,未回头——那背孤单如荒漠中树:“那888元,你收吧。该交保险,交。但张娜,咱需谈——好好谈。何保险为必要,何可停。何为保障,何为负担。咱家今如超载船,再好东西,亦需先扔些,不然船沉,皆完。”
他入卧室,关门。
老旧木门合页“吱呀”一声,于静夜中格外刺耳,如悠长叹息。
那门隔二人,亦隔二惧——一对未来惧,一对现下惧。而胃疼,成此二惧共译者,以疼痛说二种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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