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
“微信转的?”
“嗯。”
“那你……”张娜放下筷子,瓷碗底磕碰木桌,“咚”的一声,如法官落槌,“先把888收回去。下月5号交保费,咱俩的一万四,加上小美的医疗险,近一万六。现在卡里……”
“妈。”小美打断,筷子搁碗,清脆一响,“先吃饭行吗?让爸喘口气。”
张娜抿嘴,重拾筷子。餐桌上的热气却骤然消散,像被无形之手拂去。窗外天色沉下,屋里只亮一盏旧台灯,灯泡瓦数不足,光晕昏黄如隔夜茶汤。
王明觉胃中攥紧感开始升级,化为王明确绞痛。位置精准:胸骨下方,偏左。手下意识按上去,掌下腹肌僵硬如待检阅的士兵。
医学称此为“脑-肠轴”反应——当情绪风起,大脑便沿此热线向肠胃发送警报。交感神经兴奋,血液涌向心脏肌肉,肠胃供血不足如断粮之城;胃酸却胡乱分泌,似城中叛军作乱;平滑肌痉挛,如被无形之手拧绞,顺逆交替,跳着疼痛的华尔兹。非关矫情,是科学——只是这科学疼得真切。
“怎么了?”小美前倾身子,如葵花向光。
“胃疼。”声音沙哑如粗砂纸磨过旧木。
张娜骤然起身,椅子腿刮地刺耳:“又不按时吃饭?我说多少次……”
“我吃了。”王明打断,手在胃部按得更深,指尖陷进皮肉,“中午吃了面。”
“外面的面不干净……”
“妈!”小美站起,声调抬高,“爸疼得脸都白了!非要现在说钱?”
张娜愣住,立于光影交界,手中筷子未放。灯光从头顶洒下,眼下阴影深如沟壑。她望着王明弓起的背,额上细密冷汗——那汗珠晶莹,却似晨露错落于枯叶。唇动了动,终无言,如卡住的旧磁带。
王明弓背,绞痛一阵紧过一阵,似有手在胃中拧毛巾,顺逆往复。想起旧日读过的科普文:肠胃是“第二大脑”,自有神经系统。情绪波动时,脑肠热线接通,胃酸紊乱,平滑肌痉挛——术语已忘,感觉却熟稔如老友造访,不请自来,久留不去。
气结则胃痛,郁积则食废。
此言不虚。
“躺会儿。”他起身,动作迟缓如踩云絮,恐牵动痛处。
小美扶臂。张娜已走向卧室:“拿药。”
王明摆手,自挪至沙发边,躺下。旧沙发弹簧早塌,身体陷入破旧绒布,如被温柔而褴褛的巨兽吞噬。天花板有水渍,去年楼上漏水遗留,形似展翅的鸟,边缘泛黄如老照片。
他凝望那只“水渍鸟”,听厨房传来翻找药箱声——塑料盒开合,瓶罐轻撞;小美低语如蚊蚋;胃中沉闷持续的绞痛,似锈蚀引擎空转,“咕噜”抗议。
手机静卧餐桌,屏幕暗如黑色墓碑。一万六千元保费提醒却如幽灵悬空,无形无色,压得人呼吸困难,似隐形的五指山。
888元转账,对方未收。
24小时后自动退回——智能的仁慈,仿佛在说:“看,我给你反悔的余地。”
窗外远处有鞭炮声隐约——小年夜序曲,孩童嬉笑如隔世之音。万家灯火次第亮亮,饭菜香从别家窗户飘来,具体而丰盛:红烧肉的甜腻,煎鱼的焦香,饺子的面香。而此间只有白菜与蒜苗的素净。
他躺于旧沙发,胃疼蜷缩如烫熟的虾;口袋是今日所赚四百元,尚带体温;手机里是待缴一万六千元保费,数字冰冷如冬铁。
这日子,如何走到此番境地?
这疑问如蝇,在脑海嗡嗡盘旋,寻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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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保单如山,胃如钟
晚八点,胃疼从尖锐绞痛转为持续钝痛,似有炭火埋在胃中,不烈但恒久地散发灼热——非“啊!”的剧痛,而是“唉……”的长叹。
张娜从卧室出,持小药瓶与半杯温水。瓶签磨损,“雷尼替丁”几字尚可辨。“上次买的,”她说,“还剩几片。”
王明接药片,就水吞下。药片滑过食道,能觉其存在:小小的、坚硬的异物,正奔赴疼痛源头,如装备简陋的消防员扑救胃中大火。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是张娜一贯的细致——这细致曾令他感动,今却觉窒息,如裹于过紧的棉被。
小美收拾餐桌,洗碗水声哗哗,掩盖屋内沉默——那沉默厚重如实体,填满每个角落。张娜坐于沙发边旧藤椅,椅“吱呀”一声,如老者关节轻叹。双手置膝,指尖无意识捻着家居裤布料——裤已穿五年,膝处磨得发白,似地图上的两片荒漠。
“王明,”她开口,声轻如恐惊扰什么——或许是蜷在角落、名叫“现实”的兽,“非故意气你。”
王明未睁眼。眼皮沉,如悬小铅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