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朴恍然。
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少年郎,竟是给自己交出了这样一份答卷。
该说他狂妄无知呢?
还是说他异想天开?
再说,这与自己所问,好似八竿子打不著啊。
正欲开口,却不料宜哥继续言道:“先生,不妨留下,一观我可有天子气乎?”
言罢,宜哥收了方才所有的少年锐气,垂手立在王朴面前,微微躬身。
他没有许给王朴什么荣华富贵,也没有半分挟力相逼的蛮横,只以最朴素的姿態,道出了留贤的心意。
在这乱世里,一个孩童的真诚,或许比任何雄辩都更得人心。
但宜哥所要面对的人,毕竟是无双谋士王朴,断非三言两语,便能令其倾心效命。
然几番相谈下来,王朴心中倒是对年纪轻轻的宜哥有了几分估量,
“天生膂力过人,胸有大志,腹有良谋,於天下大势洞若观火。”
这般异於常人的资质集於一身,又兼是郭氏嫡长孙,由不得王朴不另眼相看。
於是,他望著手中剩下的半张肉饼,在沉吟片刻后,决意再对眼前的宜哥试探考究一番,
“五件事。”
“第一,我已辞官,若今日被孙郎君强留,孙郎君该如何向世人说明?”
王朴是新科进士,虽在杨邠府上当差,但说到底,是朝廷的臣子。
放著朝廷臣子不做,而去做宜哥的先生。
届时,天下士子该如何议论郭家?朝廷又该如何去想郭家?
王朴自是知晓该如何为郭家脱身。
但他依然要问宜哥,是要考究宜哥的机智。
宜哥从容答道:
“先生既已辞官解印,便非朝廷之臣,我以郭家孙辈身份执弟子礼,请先生讲授经史,不过是寻常延师教子,何谈强留?”
“如今开封朝局將乱,谁有閒心过问一介书生去向?我祖父手握鄴都重兵,朝廷纵使有心计较,一时也难发作,而天下士子,也只会赞我郭家礼贤下士。”
这番回答,姑且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但王朴依然算他过关了。
为何?只因时下朝局动盪,变数隨时都有可能发生,如此危局之下,就算朝廷疑郭家,首要目標,也会是杨、王、史三人。
收拾完这三人,才会轮到郭家,毕竟,对刘承祐来说,郭威远在鄴城,自是要先灭近火。
“第二件事。”
“你小小年纪,如何断得,朝中將要生变?”
王朴此问,是在考究宜哥对当前形势的判断力。
宜哥依旧对答如流道:“官家年幼登基,心性多疑,早已忌惮三公专权。”
“杨、史等人又骄横跋扈,不知收敛,君臣嫌隙已深。”
“官家即使再能忍,又能忍到几时?”
这个答覆,勉强说得过去。
王朴能预料到朝中恐生变数,是因主疑臣而臣不逊,政出多门而互不相下。
此局不崩,天理难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