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转身,推门离开。
黑色大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像夜幕降临前最后一抹深沉的光。
顾未晞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会议室顶灯的光冷冷地洒下来,在她脚边投出孤单的影子。窗外,银杏叶在风里翻飞,一片,两片,落在渐深的秋色里。
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暗了。
顾未晞推开门,陈露正坐在桌前敷面膜。看见她,陈露撕下面膜,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浮起一种“我早料到了”的神情。
“听说今天初审,听说你那‘文艺知己’今儿在钟宴旎面前丢大人了?”
顾未晞动作一顿:“你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团总□□边都传开了。”陈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顾未晞没有说话,把书包放在桌上。
“你啊,十六岁,心思还跟张白纸似的。”陈露的语气变得严肃,“姐跟你透个底——在咱北京这地界儿,尤其镜海这种地方,越是看起来清纯无辜的,越有可能是心机绿茶。她就是在利用你——你设计,她汇报,功劳她领,出了问题你背锅。“
她直起身,抱起手臂,那姿态透着一种家境优渥、见惯场面的笃定:
”至于你那点‘喜欢’……妹妹,听姐一句,趁早收收心,我早说了是’误会’吧。”
“你别这么说。”顾未晞转过身,声音有些硬,“你根本没有接触过她,你不了解她。”
“我不需要了解。”陈露冷笑,“这种事我见多了。“在镜海这种地方,哪有那么多‘灵魂共鸣’?找个有才华的当垫脚石,多划算的买卖。”
“许清浅不是那样的人!”顾未晞的声音提高了,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那眼神里有无奈。
宿舍里安静下来。李晓和林薇都不在,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顾未晞坐在桌前,打开素描本。铅笔在指尖转动,却落不下去。
她想起许清浅站在艺文中心光里看画的背影。
想起长安街落日下两根轻轻勾住的小指。
想起图书馆深夜,晨光中那个被她一笔一笔留在纸上的许清浅干净清澈的脸庞。
那些都是假的吗?
铅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顾未晞低下头,把脸埋在手臂里。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了。琉璃塔亮起灯,在深蓝的天幕下像一把冰冷的、指向星空的剑。
塔身上那些白天看不见的裂痕,在灯光下反而更加清晰——一道道,一条条,像时光刻下的皱纹,像所有试图完美的生命,最终都无法回避的、诚实的伤痕。
顾未晞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塔。
她忽然想起钟宴旎最后那句话。
“继续画。在你还能看见裂痕的时候。”
那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终有一天会变得看不见裂痕?
还是说,看见裂痕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珍惜的能力?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那棵从裂缝中长出来的树,今夜注定要摇晃很久。
而在那片摇晃的阴影里,一个新的、更明亮的身影,正在缓缓浮现。
像深海本身一样深邃。
像裂缝本身一样真实。
那是钟宴旎。
而顾未晞,才刚刚走进她定义的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