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预热的是一个扎马尾穿西装的女孩,踩着很高的高跟鞋,妆容很精致,正在跟观众们细数秦颂得过的奖和头衔,直到下面有人给她打手势,才立刻报幕:
“现在,让我们有请秦老师入场!”
陶屿本来以为秦颂会从台子的帘帷后面入场,没曾想大家的脑袋齐刷刷地向后转去,自己也偏头去看,就看见秦颂从后门一路进来了。
他很瘦,穿着黑色风衣,快步向舞台走去,经过阶梯座位的时候,还风度翩翩地同观众席挥手致意。
是在模拟走红毯吗……陶屿从趴在椅背上看到转过来面向舞台,秦颂已经登台了。
离得近,舞台的灯光又过于明亮了,陶屿很容易就可以发现,秦颂已经不年轻了。
这也不奇怪,他已经火了很长时间了,从他初入艺术圈,拍故宫、拍晋祠、拍园林,拍一切官方认可的主流建筑,选择其中一部分做成画成画;再到后来丰富猎奇的配色出圈,混迹各个艺术展,更多的人知道他,这个年纪,的确不可能很年轻。
为什么陶屿还是会有他很年轻的印象呢?陶屿撑着脸庞,专注地看着台上这个人,他的额头已经有秃的痕迹了,舞台上演讲的动作有些油腻,甚至做大一些表情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狠狠挤在一起,像飞鸟的翼。
陶屿打了个寒战,她想,她看到的还是《四美图》、《女儿好》这些作品里的秦颂,这些结合了古典画技与现代色彩构图的画作里,女子们没有古画里常见的空洞羞涩,也没有现代画里过分的暗示,恰如其分,真正是“女子为好”,让她觉得看秦颂的画就像见到了一个老朋友。
这与台上的人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陶屿很困惑地甩了甩头发,余光突然看到封荷正在与后排的女生交流什么。
等封荷转过来的时候她偏头去问,封荷只是笑了笑:“没什么,确认流程而已。”
秦颂的讲座已经开始了,他坐在椅子上侃侃而谈,幻灯片一页一页地切着,陶屿小声地问:“那是他自己做的吗?”
“不是,是我师姐做的!”封荷也压低了声音回应,“人家都是导师了,这种PPT怎么会自己做。”
“那你师姐做得还挺好看的,比他自己做的强。”
“啊?你看过他自己做的?”
“我看过他教本科时候的录课……”
“这样啊。”
两个人虽然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但台上的人还是注意到了,他的话语没停,但用眼神警告了这边。
“得嘞,我们得安静点。”陶屿看着舞台,嘴巴也没停。
幻灯片此时已经切到了全是字的一页,秦颂潇洒地读着:
“……异人奇之,而颇顾此女,无山人相助亦日日同游……”
好像是在讲一个织女牛郎式的志怪故事,陶屿觉得无聊,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她不喜欢牛郎织女的故事,连带的什么田螺姑娘都不喜欢,至于为什么,她说不上来,或许是一种本能。
封荷已经在侧过来看她,她突然觉得封荷的侧面有一点点像玻璃柜的人偶,也是素白的脸,也是小小的五官。
“那个人偶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借着打哈欠的功夫陶屿遮住嘴问封荷。
封荷也装作不经意地回她:“就是我师姐啊,整场展都是以她开始以她结束的。”
这下轮到陶屿诧异了:“她?”
其实按照陶屿的看法,封荷的师姐圆滑美丽,有些像传统意义上的都市丽人,能做出这样直白又讽刺的作品,有些难以想象。
她探头去看了一眼候在帘幕后面的,站得笔直的女孩,虽然已经下了舞台,她的姿态还是很紧绷,双腿也能看出在用力站着,下面的高跟鞋,真的很高。
陶屿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台上的秦颂身上。
如她所料,现在是“忆童年”这个阶段了,声情并茂讲童年的不易,接下来还会有“忆壮年”,讲他的朋友与初恋,再接下来也许还会有“望未来”……
也不是说这样不行,只是没什么意思。陶屿听他讲到了他青年时代因为一幅画被拒绝而痛哭流涕,因为女友同自己分手而深夜买醉的时候,差点“噗嗤”一下笑出来。
太可怕了,这些话她在她爸的口中,居然也听到过。
酒后的呓语,不是怀才不遇,就是明珠蒙尘,怎么能人人都是如此呢?
秦颂讲得快接近“望未来”了,陶屿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不是说《四美图》是用他夫人作为原型的么?他夫人没有来吗?”
封荷的脸上迅速蒙上了一层灰暗:“师母应该是来不了吧?”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