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婶,坐下吧。”
宁氏应了一声,在许洪军旁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头低着,不敢看他。
她的眼泪也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她想起那年许夜来借粮,她手里端着半碗剩饭,连剩饭都没给他,说他回去吧,家里粮不够。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那个背影瘦削,孤单,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这些年她时常想起那个背影,心里愧疚,可愧疚归愧疚,日子还得过。
现在他回来了,当了大官,坐在她面前,她连头都不敢抬。
“三叔,三婶,你们不必如此。”
许夜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这次回来,是顺路。看看你们,住一晚,明天就走。”
许洪军点了点头,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
“住一晚也好,住一晚也好。你三婶腌了腊肉,还养了几只鸡,杀了给你吃。你在外面,肯定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宁氏也抬起了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带着几分欢喜:
“我这就去杀鸡,你坐着,别走。”
她站起身,快步出了堂屋,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许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是粗茶,叶子碎,泡得久了,涩味很重,他眉头都没皱。
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杂沓的,越来越近。
有人在外面喊。
“许大人,许大人回来了?”
这声音苍老,带着几分激动,听声音像是村里的老族长的,中气比他年轻时弱了不少,但还是亮堂。
许洪军连忙站起身,迎了出去。
村口老槐树下,人还没散。
有人踮着脚尖朝村尾张望,有人靠在树上磕着烟袋锅子,有人抱着孩子坐在石碾上。
穿蓝褂子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眯着眼,看着村尾的方向,嘴里念叨着:
“许夜那孩子,真出息了。我小时候还抱过他,他可乖了,不哭不闹,给个窝头能吃半天。”
旁边一个穿灰褂子的妇人接话。
“你抱过他?我怎么没见你抱过?成天就知道在村口嚼舌根。”
老太太白了她一眼:
“你那时候还没嫁过来呢,你知道什么?”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尽了。
阳光洒在黑山村的屋顶上,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那些翘首以盼的村民身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炊烟从许洪军家的屋顶升起来,袅袅的,在风里飘散,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像一首欢快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