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紧张。我就是——许高规搓了搓手,我在想秦教官。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昨晚上我一宿没睡着。江言没接这个话。秦野的伤情他知道。失血超过两千毫升,腹部弹片伤,左肩锁骨粉碎性骨折。他亲手从秦野的肚子里把弹片取出来的。那种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手指头伸进去的时候,滑腻腻的,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弹片的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套。他拔出来的那一瞬间,秦野的身体弓了起来,嗓子里的声音不是喊叫,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在那之前,江言以为自己是一个还算见过世面的兵。在那之后,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刘兰娣也到了。她从女兵宿舍那边过来的时候一声不吭,走路没有声音,跟鬼似的。走到操场边上在江言右后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不说话。江言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她。刘兰娣走路的习惯——脚掌先落地,脚后跟最后压下去,重心始终在前脚掌上。猎人的走法。人齐了没有?刘兰娣问。差不多。苏安呢?还在医院。刘兰娣沉默了两秒。她没事吧。这句话从刘兰娣嘴里说出来,不是一个疑问句。是陈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说:她不能有事。应该没事。军医说是体力透支。刘兰娣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了。她退后一步,站在自己习惯的位置上。江言的右后方。不远不近。这个位置是从三号营的时候就形成的习惯。刘兰娣在队列中永远站在苏安的斜后方。不是因为排位。是因为她自己选的。猎人护着领头的那只。苏安不在的时候,她就站在江言后面。因为江言是这帮人里除了苏安之外,她第二个认可的人。操场对面,一号营的人也出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铁山。铁山的块头在阳光底下更显得大。他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旧军装——他的衣服在鬼哭岭上全毁了,现在穿的是后勤临时找出来的备用品。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臂。他走路的姿势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之前的铁山走路横着走,膀子晃,一步恨不得占半个操场。那是一号营的习惯。他们管这叫。现在他走路的幅度收了很多。步子还是大,但两条胳膊不甩了,贴着身体走。这是一个细节。江言注意到了。铁山身后跟着血凤。血凤比铁山矮了大半个头,但走路的气势一点不输。她的脸上新添了一道结了疤的口子,从左耳下面一直拉到下巴,在鬼哭岭上被弹片擦的。她的眼神扫过操场,在三号营几个人身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两营的人在操场上碰了个头。中间隔着大概十来米。没人主动往前走。也没人说话。就那么隔着这十来米,互相看着。卓越在一号营的人群里找了一圈。红妆呢?医务室。血凤的声音很冷,手臂中弹。在换药。鬼手呢?也在医务室。影子呢?血凤的嘴角抽了一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卓越讪讪地闭了嘴。铁山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根大前门烟叼在嘴里。还是没点。在基地里不能有明火——虽然鬼哭岭上的那些规矩到了这里其实不用遵守了,但他习惯了。他叼着烟,眼睛看着操场对面的旗杆。旗杆上挂着红旗。风不大,旗子耷拉着,偶尔被拽一下,哗啦响一声。铁山在心里想:这破操场真小。比一号营的训练场差了两个号。跑道才两条。器械区那几个单杠双杠,锈得连漆都掉了。难怪三号营的兵一开始那副德行——在这种穷酸地方训练,能练出什么来。但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就是在这种穷酸地方训练出来的兵里,有一个叫苏安的女兵。一个人。一把军刀。七条命。铁山把嘴里的烟换了个方向咬。他服了。不是服在鬼哭岭上。是服在那个断崖上。他到晚的时候,苏安已经把毒蝎的四肢筋脉全挑断了。毒蝎趴在地上,四肢的关节全是不正常的角度,但人还活着。清醒着。每一个痛感神经末梢都在正常工作。那是铁山见过的最干净也最残忍的手段。一般人废掉一个人,不是打就是砍,弄得血肉模糊。苏安不。她的刀法精确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切断的全是运动功能的腱和韧带,一根多余的血管都没碰。毒蝎表面上看上去完好无损,但从脖子以下的四肢再也动不了了。铁山在一号营待了两年。一号营是什么地方?是从全军选出来的尖子再筛一遍的地方。里面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有东西。苏安的段位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高。铁山不喜欢认输。但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他不是那种自欺欺人的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烟头上被自己咬出来的牙印。愣了一会儿。然后又叼回去了。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林峰从器械区那边绕过来。他走路的时候腰弯着,手扶着肋下——他在鬼哭岭被树枝戳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伤,但疼。张曼从女兵宿舍出来了。她是三号营留下来的十个人之一,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在鬼哭岭上她被分在了第二组,跟着鬼手行动。没出大力,也没出大错。她站在刘兰娣旁边,眼神在一号营和三号营之间来回转。张曼这个人心思深。她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九点五十分。行政楼的门开了。雷宽教官走出来。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绿色常服,四个口袋,领章帽徽擦得锃亮。皮带扎得很紧,腰板挺得笔直。他走到操场边上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然后走到了操场中央。集合——这一声喊比平时短了很多。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骂人。所有人都动了。三号营的几个人条件反射一般走到了老位置。江言在最前面。刘兰娣在右后方。卓越、许高规、林峰依次站开。一号营的人犹豫了一下。他们以前从来不跟三号营站在一起。在鬼哭岭之前,两个营是分开列队的。中间隔得远远的。铁山咬着烟站了两秒。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血凤。血凤微微点了一下头。铁山朝三号营的队列走过去。他走到江言身边。但没有站进三号营的位置。他站在了一个微妙的距离上——不是并肩,但也不是对面。大概一步远的地方。血凤跟上来了。站在了铁山旁边。两个营的人,第一次站成了同一横排。中间有间距。但属于同一列。雷宽看着这个队列,眉头跳了一下。他没说什么。他点完人数。少了几个。没有人接话。缺的是谁,所有人都知道。雷宽站在队列前面,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的时间不长。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带着伤——青的,肿的,结了疤的,缠着绷带的。雷宽带了半辈子兵了。从抗美援朝到现在,他什么样的兵没见过。但这帮孩子从鬼哭岭回来之后的样子,还是让他心里头堵得厉害。去的时候二十个人。满满当当两辆车,前面坐不下还往后面挤。而现在……:()资本家小姐携空间带千亿物资随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