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三號楼停下,抬头数了数窗户。四楼,从左往右第三扇,窗户关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把手里的钥匙攥紧,金属的边缘硌著掌心。
楼道里有股味道,潮湿、霉变,混著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中药味。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水管沿著墙角走,锈跡斑斑,某个地方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一只走不准的钟。
他上到二楼的时候,隔壁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头髮全白了,脸上皱纹像乾涸的河床。她手里端著一个垃圾桶,看见他愣了一下。
陆沉没说话,冲她点了点头。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飞快地把门关上了。咔噠一声,像什么东西被锁上了。
四楼。403。
门是老式防盗门,铁皮包著,门框有些变形,门锁是后来换的,新的。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锁芯发出乾涩的声响。门开了。
屋里很暗。陆沉站在门口,没急著进去,先观察了几秒。
一室一厅,格局方正。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靠墙放,茶几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窗户在沙发对面,窗帘拉得很紧,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厨房在右手边,门开著,里面锅碗瓢盆整齐地码在架子上。左手边是臥室,门半掩著。往里走,是卫生间,门是磨砂玻璃的,看不清里面。
他把鞋脱了,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瓷砖的,凉,擦得很乾净。
关上门。检查门锁——正常,防盗链扣上。再检查窗户——全都关著,插销插死。回头看大门,確认反锁了。
从包里摸出手电筒。不是手机的手电,是专业的那种,光束强,能调焦距。打开,对著墙角扫了一圈。没有水渍,没有霉斑,没有虫尸。墙角是乾净的。
检查插座。厨房两个,客厅三个,臥室两个。用电笔逐个测了一遍,没问题。打开水龙头,热水凉水都有,水压正常。打开灯,全亮。打开排气扇,嗡嗡响,抽风正常。
一切正常。
陆沉把手电筒关掉,塞回包里。然后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这是他的第六套凶宅。前五套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凶宅最可怕的不是你看到的,而是你不理解的。任何反常的东西,哪怕是微小的、不合理的,都值得记录。
他把目光停在茶几上。
茶几是玻璃的,下面压著一张塑料桌布,桌布上印著褪色的牡丹花。茶几上没有东西,乾乾净净,只有灰。他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一包拆开的纸巾,半盒蚊香,一个打火机。
厨房。锅架上有两个锅,一大一小,都是旧的,擦得很乾净。碗柜里有碗有碟,整整齐齐。筷子筒里插著五双筷子,其中一双比其他四双旧,筷子尖有些磨损。冰箱里是空的,断电很久了。
臥室。
他推开半掩的门,一股闷热的空气涌出来。窗帘没拉,窗户也关著。床是单人床,铺得很整齐,被子是浅蓝色的,叠成豆腐块。床头柜上放著一盏檯灯,一个闹钟,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死者的照片。年轻女人,二十多岁,长发,不算漂亮,但五官很乾净。她对著镜头笑,眼睛弯弯的,笑得很普通,很正常。
陆沉看了两秒,把相框翻过去,让它面朝下。继续。
衣柜是推拉门的,打开,里面是女人的衣服,连衣裙、衬衫、牛仔裤,按季节分好,最下面是几个收纳箱。他拉开第一个,里面是杂物——旧报纸、过期的优惠券、几张超市小票。他拉开第二个,里面是空的。他拉开第三个,里面是一沓照片。
他蹲下来,把那沓照片取出来,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公园,她在长椅上餵鸽子。第二张,火锅店,一桌子菜,她举著筷子笑。第三张,公司团建,横幅上写著“2023年度优秀员工“。第四张,和朋友逛街,手里拎著购物袋。第五张,一个人在家的自拍,背景是这间臥室。
都是正常的照片,记录著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他翻到第六张。
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是一个人。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短髮,穿著一件他没印象的衣服,站在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不是背景模糊的风景照,是特写,人像,脸部清晰。
那个人是他。
不是像他。不是类似。是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下巴上那颗痣。他的右手搭在身侧,手背上有一道疤,旧伤,很浅。
他盯著那张脸看了五秒。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跡娟秀:
“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