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京城办了个“筹安会”,名头起得堂皇,说是要“筹一国之治安”。领头的是杨承赞先生,学问大,文章也做得漂亮。他那篇《君宪救国论》,引经据典,把当今夏国的毛病,什么兵不强、国不富、宪政不成,一股脑儿都算在了“共治”的帐上。开出的药方呢?倒也简单:“非君主不足以成立宪,非立宪不足以救国家。”说白了,就是劝咱扔掉共治的招牌,换个皇帝上来,然后在这皇帝手下搞立宪,国家就能富了、强了、安定了。】
【这道理听起来,像是个连环套,一环扣一环,逻辑精巧得很。可咱们老百姓过日子,不看你道理多精巧,就看你这药吃下去,肚子疼不疼,会不会窜稀。今天,咱就掰扯掰扯这剂“君宪救国”的猛药,看看里头究竟是灵丹,还是画著符的纸灰。】
“这开头,比之前还猛。”
沈子实读到这里,停下来,看了林忘爭一眼。
林忘爭笑了笑:“形势不一样了,態度也要改变,继续看吧。”
【一、病根,真在“共治”这块招牌上吗?】
【杨先生说,共治了,兵就不好带了。因为当兵的从前是“吃皇粮,为皇家出力”,现在没了皇帝,他们心里那点“忠义”没处安放,所以军纪涣散,成不了强兵。这话,乍一听在理。可细想,清廷的八旗绿营,吃的不是皇粮?怎么到了甲午年、庚子年,就跟纸糊的一样?清廷的北洋水师,花银子堆起来,牌子够硬吧,怎么就在自己家门口,让东洋人打了个全军覆没?可见兵强不强,不在士兵心里有没有个具体的皇上,而在这兵是为谁打仗,军餉足不足,纪律严不严,將领是公是私。如今军队的弊病,是旧衙门习气未除,是新式教育未行,是军阀私心太重,这跟门口掛的是“共治”还是“君主”的牌子,有多大关係?您把兵痞骄横、剋扣军餉的帐,算在“共治”头上,怕是找错了债主。】
【又说共治了,实业就发展不了,因为商人总怕“竞爭大总统”的战乱再来,不敢投资。这话对也不对——对在商人確实怕乱,不对在把“乱”的根源又赖给了共治。天下盼太平的,首推我们小民和商人。前清倒是君主,可乱了几十年,那时实业在哪儿?如今市面不安,是因为水旱兵匪,民不聊生,大家没了活路,也失了做买卖的根本。这水旱天灾,是共治招来的?这兵匪遍地,是“总统”两个字变出来的?都不是。是地方凋敝,民生困苦,上层只顾爭权,无心治本。您不开渠賑灾、剿匪安民、整顿税赋,却想著换个名头就能安定人心,让资本家放心投钱,这好比屋子著了火,不去浇水,却忙著重写门匾,说能“镇住火神”。门匾写得再漂亮,屋子该烧还得烧。】
沈子实倒了杯茶,眉头皱了一下:
“你把甲午、庚子搬出来,这个切入点有说服力。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杨承赞看到这篇文章,会怎么反驳?”
林忘爭摊手反问:
“你说说,他们会怎么反驳?”
沈子实担忧道:
“他们可能会说:『清廷的兵不行,是因为没有君宪,君宪了兵就行。你该怎么回答?”
林忘爭觉得这个不值一提,指著稿纸说:
“这完全是在狡辩,我已经说了,兵马是否强壮,在於制度、技术、训练,而不是君不君宪。也不是有没有皇帝,皇帝的权力有没有在表面被制约。再说了,清廷又不是没有试图搞过君宪,结果呢?”
沈子实想了想,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读。
【二、筹安会的“君宪”,靠什么来“立”?】
【杨先生最大的道理,是说共治下总统要选举,一选举就有人爭,一爭就乱。所以得有个“一定之元首”,也就是世袭的皇帝,才能“定於一”,才能安心去搞立宪。他拿德皇、日皇做例子,说人家就是先有英主,用“专制之权”把宪政的“火车”推上轨道,然后国家就富强了。这与古德诺先生的理念,简直是一模一样,我一时分不清是谁抄袭谁。】
【话听著玄乎,但实际上真是这样吗?第一,威廉一世不能与明治天皇相提並论。明治天皇手上的“专制之权”,是用来对付谁、依靠谁的?是用来打破国內封建诸侯、贵族豪强的特权,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新兴势力的要求,是向前拱的。咱们现在若立君,这“专制之权”是用来对付谁?对付那些横行乡里的军阀、地主?还是对付那些嗷嗷待哺的饥民、敢说话的报馆?只怕这“权”,多半是用来让已有的“强人”们坐得更稳,把“共治”时期那点表面的、不牢靠的约束也去掉吧?这叫“开倒车”,不叫“推上轨道”,走的是威廉一世的老路。】
【第二,也是最要紧的,杨先生把“立宪”想得太好了。他说立宪就是“有一定之法制,自元首以及国人,皆不能为法律外之行动”,漂亮得像戏文。可咱们得问:这“法”是谁定的?为谁定的?大户人家也定家法,那是为长工、佃户谋福利,还是为保住他家的田產、规矩?德日之宪,固然限制了君主一些权力,可它首要保护的,是谁的工厂、谁的爵位、谁在殖民地抢来的利益?说到底,法律在世上,从来就有个“偏心眼”。指望一个靠旧势力、旧班底拥戴上的“新君”,能定出一部专为小民做主、限制他自己和身边功臣权贵的宪法,这得是何等的“吾望圣君英明”?杨先生把救国的所有希望,都押在这么一个“盖世英主”的出现上,这不是学术,是算命,而且是把国运押上去的豪赌。街头老道都不敢这么保证,恕我等无法陪同您赌博。】
“你几段话,就是在暗示袁项城开倒车,让他的人看到了,会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说的是事实。”
“唉。。。。。。希望到时候,咱俩能保住脑袋吧!”
【三、梁饮冰的“不谈国体”,走得通吗?】
【说到这里,也得提提梁饮冰先生最近的文章。梁公是反对现在变更国体的,他主张“只问政体,不问国体”,在现行共治的框子里,努力把政治弄好,才是正路。他痛心国事,见识也比筹安会诸公高明得多,看出变更国体风险太大。】
【但梁公的方子,也有他的难处。他把希望寄托在“在现行国体基础上谋改进”,希望有个“盖世英才”的大总统,能在位子上励精图治,培养元气,然后自然水到渠成。这心思是好的,可这想法,细细想来,骨子里是不是和杨先生一样呢?还是把国家的进步,繫於一个或几个“贤人”的身上。他反对“君主革命”,却也怕“民眾革命”,於是被鬼迷了眼,在走廊中直打转,劝当权者“守法”,劝百姓“忍耐”,等待“宪政”慢慢养成。】
【然而,法若只为管束百姓、方便官家,而管不住那些真正能乱法的人,这“宪政”就永远是墙上的饼,看得见吃不著。当一家一姓、一党一派,把国政视为私產,把法律当作锁链时,梁公所期盼的“政体改进”,就如同在流沙上盖楼,今天盖三尺,明天塌两尺。他对旧势力还存著劝化的幻想,对“开明专制”还抱有一丝期待,却不太愿意深究:为什么好的政策总难推行?为什么“贤者”总被排挤?这背后的力量,不是一两个人的贤愚,而是一种利益的铁壁。不触动这铁壁,任何“政体”的改良,都可能沦为装点门面的花样文章。】
读到这,沈子实满头大汗:
“你这话说得太重了。。。。。。特別是最后的话,有点危险。。。。。。”
林忘爭看著他:
“你觉得不对?”
沈子实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