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薛大可又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报纸:“你们再看看这个。”
这是前几日的《大公报》,上面有一篇文章,標题是《古德诺之私》,作者署名“一读者”。
文章不长,但火药味很浓,直接点了古德诺的名:
【古德诺以美利坚人,受我国之聘,为宪法顾问,当以宪法为职志。今乃舍宪法而谈政体,舍政体而谈君主,不惜顛倒万世之是非,鼓簧天下之耳目。究其用意,无非为万金豢养之私,以媚一人而已。】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连墙上那幅“报界楷模”的字,都显得有点尷尬了。
易实甫小心翼翼地开口:“古博士那边。。。。。。知道吗?”
薛大可冷笑一声:
“他当然知道,昨日个他就来找我了,说什么名誉受损,要求澄清。”
“您怎么回他的?”
“我说:『古博士,现在除了你自己,谁还会相信你?他当时就不说话了,灰溜溜地走开。”
薛大可把捲菸摁灭在菸灰缸里,语气多少有种幸灾乐祸的意味:“你们自己想想,一个美利坚人,跑到咱们这来,拿著政府拨的公款,说应该换个皇帝上位,这不是找骂吗?他要是聪明,就该闭嘴,可他偏不,非要嚷嚷著澄清,澄清什么?澄清他没收钱?船票是谁付的帐?自己心里没点数?”
“美利坚人,就是虚偽。。。。。。”
在座的眾人都沉默了,其实他们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身为御用报人,就得有御用报人的自觉,不该发的牢骚,就不要让外人听到。
“噠、噠、噠、噠。。。。。。”
门外传来一阵虚浮的脚步声。
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进来了,穿著西服、头髮梳得整齐,戴著一副金丝眼镜,面庞敦厚,但脸色不太好,看起来像是没睡好觉。
黄远庸。
被报界誉为民国第一名记,淞沪《申报》驻燕京的特约记者,以“远庸通讯”闻名报界。
他的文章风格犀利,敢说真话,坚持“不党”的原则,在读者中影响很大。
可是,名气是把双刃剑。由於跟袁项城的关係不清不楚,被袁项城强行聘为《亚细亚报》的总撰述,要求他写文章为復辟造势。
黄远庸自然不愿意,但又不敢拒绝,只好拖著,交了一份模稜两可的文章上去。想离开北平,但总统府的探子盯得很紧,没法走。
“远庸兄到了!坐,快坐!”
薛大可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黄远庸点点头,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这些帝制鼓手正在討论《奇闻报》,眼神有些暗淡。
跟文章无关,跟报纸无关,跟人有关。
他能猜得出,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咚、咚、咚——”
就在薛大可准备继续主持会议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很重,像是故意踩出来的。
进来的是快四十岁的中年人,刚站稳,报馆里的所有人都站起身,微微鞠躬。
“大公子!”
来人正是袁云台,袁项城的长子。
他穿著北洋军的军装,脚下是一双皮靴,走路的时候微微跛脚,但谁都不敢小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