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拉,”我介绍完,和她握了握手,“以前这里环境清幽,到处都是花。各种颜色的植物、花盒、花坛、灌木,还有修剪细致的树木。”
“你什么时候来过?”
“1994年,8月。”
“这个地方荒废了真的很可惜,以前打理得很好,很受欢迎。夏天总是游客成群。”
“为什么现在没人打理了?”我问,“这块地一定很值钱。”
“这么多年来,一直有很多开发商在周围虎视眈眈。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但年复一年,这里还是老样子。”
“怎么会这样?”
“嗯,我想想,你是94年来的,你说呢?”
我和伊丽·玛利亚沿着海滩漫步,听她追忆往日的故事。太阳当空高挂,阳光下的海面熠熠生辉。巴斯特又跑掉了,它冲在我们前面,在海滩上的浮木和残骸中四处觅食。
“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衰退的记忆既会让你失望,也会让你受益。”伊丽·玛利亚说,“但有些事情你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年夏天,有个小女孩在这里溺水身亡了。那家人是游客。来的时候,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回去的时候,可怜的父母已经痛失了心爱的女儿。那是个悲剧。伦丁深受打击。他是斯特兰德庄园的主人,他为此奋斗了一生,几乎全凭一人之力自主经营。但很快他就死了,非常突然。他的女儿变成了业主,但她什么都不管。从那以后就没见过她了。”
我们继续沿着海滩走下去,穿过主楼,经过迷你高尔夫球场的旧迹。伊丽·玛利亚抽了抽鼻子说:“那一年,她搬到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又消失了。她生了一个孩子。我想,可能是因为单凭她一个人,实在经营不来这么大一个庄园。”
我们走到了沙滩的尽头,远处有几只海鸥在空中盘旋滑翔。巴斯特屁颠屁颠地跑去看它们。
“这儿是尽头了吗?”我说,“我记得这片海滩一眼都望不到边。”
“记忆是会骗人的,”伊丽·玛利亚说,“以后会更糟。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
我们继续沿着小路走,穿过长在奇石嶙峋的海滩上的一丛丛蒿草。我记得我们以前把这条小路叫作险阻之路。
“我想起来了,”我说,“这条小路上有很多供人冥想的驿站。”
我们在一个大石头围成的中间堆着拳头大小的小石头的石环前驻足,石环旁边钉着一块牌。伊丽·玛利亚弯下腰,背着手,仔细地端详着。
“如果你的眼力够好,你可能看得见上面的话。我什么都看不清,也记不起来了。”她轻轻拍着前额,咯咯地笑了。
“劫难之环。”我说。
我走进石环里,捡起一块石头搓了搓。我在思考着心中的顾虑和以前遇到的磨难。我把石头扔到石环外,假装把烦恼都扔掉。我认真地扔完,心中的烦恼似乎减轻了不少。我转过身来,看见丹尼尔朝我咧着嘴笑。
“也许我应该把你从石环里扔出去,斯特拉。从我遇见你的那一天起,你就只给我带来了麻烦。”
我大吼一声,沿着小路追他。我们大笑着相拥,在草地上亲吻对方。那时我们还不知道我们的生活在将来的某一瞬间会崩塌。
我站在石环里,捡起一块石头搓了搓。尽力把它扔到最远的地方。这丝毫没有给我带来解脱的感觉。只有深不见底的痛苦。我缓缓地跪下,抽泣着、尖叫着,直到丹尼尔过来,执意把我拉走。
伊丽·玛利亚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时,我强迫自己从消沉的情绪里挣脱了出来。她捏了捏我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我们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段路,这条小道就往上延伸到一座陡峭的山丘上。在我们的正下方是一条碎石路,我们在那里分开。伊丽·玛利亚和巴斯特要走那条路,因为速度更快。
“不然巴斯特会难受,”她说,“它容易低血糖,你懂的。”
“我懂,”我说,“我丈夫也是。”
伊丽·玛利亚笑了,我们抱了抱对方。我继续朝山顶走去。我走到了一个险峻的悬崖上,悬崖的左边生长着不少树,一栋建筑俨然矗立其中,但林荫遮住了它的部分面貌。
我继续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边是面向大海的悬崖峭壁。上次游玩我没来这里,我们不能推着婴儿车走这么远。在这里,你的目光可以探到波罗的海对岸数英里之远。悬崖以一个陡直的落差骤然而止。我走近前来,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崖底层层巨浪冲刷着岸边的巨石。
一只石鹿站在我下面的灌木丛中。它总是这副作势要逃的姿态,却只能永远冻结在这里。我坐在它旁边,凝视着大海。
回去的路上,我在劫难之环停了下来,进去捡了一块石头,放在手心搓了搓,把它远远地扔进了树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