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我向斯托维克和斯特兰德庄园开去。上次来这里还是丹尼尔开的车。我甚至还没有考驾照。我记得上次最后几英里时,他嘴里咒骂个不停。这条碎石路积满灰尘,一路上全是深深的坑洞和急转弯。他担心他的车会受震动冲击,担心沙砾会刮坏车漆。他还说他怕会撞上一些傻乎乎冲出来的乡下土包子。
昔日的碎石路已经修好了,化身宽敞的柏油路。以前的斯托维克(Storvik)都是森林和田野,现在新建的房屋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好像直接从商品目录中发货的一般。连片的草坪绵延开来,周围还放置着红色的三轮车、公益蹦床和石头日晷。这些地皮上都没有种树,其中一些还是建筑工地。
在工地开外,柏油路消失了,又是一条老旧的碎石路。那边没有新房子,也没有正在施工的建设项目。
我一个急刹车。
一只大红鹿站在我面前,它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盯着我,巨大的鹿角就像一棵树。我打开车门,走出来,伸出手。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这是一种问候。大红鹿转身跑开了。它一跃而起,跑进了马路另一头的一块地里。我目送它远去,直到它消失在浓密的树林中,才回到车上。
我转入森林小道时,已经快到午餐时间了。四个多小时后,我到达了目的地。
斯特兰德庄园,这个标志仍然挂在车道的上方。看起来和我记忆中的并无两样,只是破旧了不少。这条森林里的路其实就是两条深槽,中间长满了高高的草。两边都是茂密的灌木,树枝在路的上方纵横交错。我缓慢地穿过一条铺满橙色树叶的隧道,到达停车场。
一辆露营车被遗弃在这里,没有门,窗户也破了。几辆生锈的自行车靠在松树上。树叶、针状物和松果覆盖着这片田野。
我从车里下来,舒展着僵硬的身体。我沿着碎石路向主楼走去。在低矮的房子后面,草坪如同一片野生草地,向大海延伸。左边的迷你高尔夫球场上长满了青草和灌木林。屋外那条走廊上的木板东一块西一块的都不见了。木板下面的灌木丛探出头来,百叶窗紧闭着。这个海滨度假胜地似乎早就被遗弃了。
我绕着主楼走,沿着碎石路向右边的六间小屋走去。它们在水边那片高大的树木间,离主区域有点儿远。第一间是最远的。
我们住在海边第一间私人小屋里。我坐在门廊上,爱丽丝睡在树木之间的婴儿车里。我想,在乡村这种清新的空气中睡觉对她有好处。枝叶繁茂的树木撑起了浓密的阴凉。
海滩边上有更多的小木屋,都有人住了,沿路的营地也满了。这里有一群德国人和荷兰人,还有很多带孩子的家庭和开房车来的退休人员。
我们的小屋清幽、宁静、舒适。只有丹尼尔、爱丽丝和我。我们安享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这几天真是太美妙了,没有比这更自在的生活了。
但是明天,我们的小假期就要结束了,我们又要回家了,所以我要好好把握今天。
这些小屋也需要修葺了。在阳光暴晒的那一侧,几乎所有的油漆都已脱落,而另一侧的屋顶也变形了。我走上那条走廊,踏入我们曾经住过的小屋,透过窗户往里看。靠窗的桌子和三把椅子都不见了,棕橙相间的沙发和占据卧室大部分空间的双人床也不见了。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没有焦虑,没有喧嚣的情绪。我就在事发之地斯特兰德庄园。但我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情绪波动。
我转身走向海滩。
波罗的海的风夹杂着盐和海草的腥味。我深呼吸一口,让清冽的秋天的气息充满我的身体。我蹲下来,摸了摸水。水是冰冷的。虽然才到9月,但夏天已经过去了。我站起来,凝望着这片蔚蓝的海。
那天晚上,爱丽丝醒了,于是我们走了出去。我们坐在这里,看着天上那轮满月。只有我们三个人。
我心里异常平静。
低沉的狗吠打破了这片寂静。
“巴斯特!”一个穿着皱巴巴宽大外套的老妇人以惊人的速度追逐着她的狗。
那只狗冲进了水里。它看见我,高兴地冲我奔来,停在我面前,甩着湿漉漉的皮毛。它是一只体形巨大的狗,那颗大脑袋不停地摇晃着。水珠朝四面八方飞溅开来。
“别担心,它不危险。”老妇人喊道,边走边裹起外套。整个场景都很滑稽,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只红褐色的短毛狗,身体很健壮,几乎和它的主人一样大。我朝她微笑,拍了拍狗。
“不过,它没什么礼貌。”老妇人边说边系住它。
“它很可爱。”我说。
“你听见了吗,巴斯特,你这个坏家伙?”她语气和善,大狗发出低沉的吠声回应她。
“它是什么品种?”
“英国獒犬。你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拉普狗。”老妇人得意地斜睨了我一眼,“你怎么会来这儿?我们很少在斯特兰德庄园看到有人。”
我环顾四周:“很久以前我在这里度过假。我刚好开车经过,想来看看它会不会还是我印象中的样子。”
“不是,再也不是了。”那女人对着周围的环境摊了摊手。忽然,她笑了。“我在想什么呢?”她指向我这边,“我叫伊丽·玛利亚。我们住在山的另一头。我在那里已经住了40多年,巴斯特跟着我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