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个蹩脚的泥瓦匠。
它用一百年的光阴,把那座曾经黑得发亮的“世界之脊”刷成了灰白色。它把那些狰狞的弹坑填平,种上了麦子。它把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仇恨和恐惧,像抹腻子一样,一层层地抹平,直到看不出一丝裂痕。
新生平原。
如今这里不再叫“新生”了。
人们叫它“金穗省”。
因为这里的麦子长得比任何地方都好。金灿灿的,一眼望不到边。风一吹,麦浪翻滚,像是铺满大地的黄金。
没人记得这底下的肥料是什么。
也没人想记得。
……
秋收节。
白石镇的广场上,挤满了人。
空气里飘著烤麵包的香气,还有新酿的麦酒那股子冲鼻的甜味。男人们光著膀子在摔跤,女人们裙摆飞扬。
热闹。
太热闹了。
热闹得让人觉得,这就该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当——”
一声並不浑厚的钟声响起。
不是法师塔的警钟。
是广场中央,那棵老橡树下,一个瞎眼老头敲响了他手里那面破铜锣。
老头很老了。老得像是从地里刨出来的树根。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袍,怀里抱著一把只剩三根弦的破鲁特琴。
他是吟游诗人。
那种最古老、最不值钱、靠著讲故事混口饭吃的诗人。
“咳咳。”
老头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像是沙砾磨过生铁,刺耳,却透著一股子劲儿。
“各位乡亲。”
“酒喝美了,肉吃饱了。”
“是不是该听听……那以前的事儿了?”
人群里传来几声起鬨的口哨。
“老约翰!又是那套『守夜人的故事?”
“换一个吧!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就是!讲讲隔壁寡妇偷汉子的事儿也比这个带劲!”
鬨笑声四起。
在这个和平了一百年的时代,英雄的故事,就像是隔夜的冷饭。能填饱肚子,但没滋味。
老约翰没笑。
他那双蒙著白翳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精准地转向了那个起鬨最大声的醉汉。
他没说话。
只是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錚——
一声清冽的颤音。
像是刀剑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