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水丢给我,是一瓶矿泉水中的黄金水——依云。
我端起来就喝了,喝着喝着,突然感觉周围的树木静止了,我意识到车停下来了,我赶紧放下水去看旁边的男人。
正午一束强烈的阳光照到我们中间,是刺眼的白,男人英俊销魂的脸在树木的背景下还透着淡淡的英伦风,鼻子高而挺,眼睛深邃,皮肤保养得很好,特别是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隐隐透着成熟和沧桑。
他深深地盯着我,目光在我的脸上扫过,像是隔着时光,隔着千山万水,久别重逢的期待和感伤。
他把手慢慢地伸出来,摸在我的脸上,他的眼睛太妖孽了,能把人的魂给勾走。
他这个姿势很轻浮,当然我上一个陌生人的车时就应该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小绵羊,但是面对这么帅的男人,我横竖也不吃亏。
他一把拉过我,由于太用力我半个身子几乎倾倒在他的身上,而他的脸快要凑到我的脸上,他的睫毛又长又密,一股熟悉的味道迎面而来,他手臂用力地拽紧我的胳膊让我动也不能动。他最终松开我的手,刚才激动的表情又恢复正常,他发动车,缓缓地往前开。
“对不起。”他突然说。
“没关系。”我居然一点不排斥他的无礼。我为我自己面对帅哥毫无羞耻心的念头感到惭愧。
“你认识我吗?”他问我,眼睛看着前方,波澜不惊。
我这才认真地转过头去看他,他有一张冷酷却英俊异常的面孔,并且特别深沉,看上去二十六七,再看他开的这辆车,我应该没有这么有钱的朋友。
“不认识。”我仔细想过之后回答。
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前方,像是在想什么,我也老老实实地把水放下,看树木、街道、人在我眼前一个一个掠过,和这样一个完美的男人有这样一次邂逅,也算没辜负了那么多电视剧的经典情节了。
“你叫什么名字?”这是我下车前他问我的问题。
“薛流苏。”作为物物交换,我回答了我的名字。
7
推销完饼干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妈妈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家休息,我也没什么精力回宿舍,清平街离家近,走着走着就到家了。
远远地就看到奶奶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顶着一片青瓦房梁,在昏暗的黄灯下剪纸。
一年前市区的房子被收回之后,我和妈妈、奶奶三个人就搬来三坊九巷的祖屋里居住,这是明清遗留下来的老房子,悠远古旧,很久没有修葺,夜里刮风,门被吹得啪啪作响,外面野猫撕抓房门的声音都有空旷的回音。
比起四年前刚刚苏醒,对一切都陌生的我来说,这里的一切早已经让我习惯。
钱灿灿一度揶揄我,说我是公主变成灰姑娘,人生如同肥皂剧,六年前还是景大人人称颂的跳级天才少女,自从跌落山谷被救起,昏迷两年之后,醒来就变成了一介凡人。十八岁还在缔造神话,二十岁就成为了留级生笑话。最可悲的是居然从富家女变成了负债累累的穷苦女。偶像剧都没有这么狗血。
可是我如何告诉钱灿灿,对于生活给予的贫穷和变数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受,我最不能接受的只是安可的离开,眼看一个自己曾经那么深爱的人从自己的生命中离开,这是何等的悲伤和绝望。
奶奶看到我,苍老的眼睛眯成一条线,颤巍巍地说:“苏苏回来了。”我跑过去,蹲在她跟前,看她剪出一只漂亮的喜鹊。
妈妈在大厅里揉面,我走过去说:“妈妈,我帮你吧。”
“不用,你在旁边休息。”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我从包里拿出一千块:“妈,钱你收着。”
“自己留着花吧,想买什么就买点。”
“我什么都有。”我把钱塞到妈妈的兜里,她低着头言语有些哽咽,“这一年多,你瘦了那么多,妈妈看着心疼。”
“没事的,我很好。”我搂了搂妈妈的肩膀。
我往炉子里添了点炭,让这个屋子稍微显得不是那么寒冷。打了热水,搬了把椅子静静地坐下泡脚,奶奶还在门口,边剪纸边看远方。
“奶奶是在等爸爸吗?”我问。
妈妈点头:“想起来就等,边等边剪纸,唉。”妈妈重重的叹息声带着浓浓的感伤。
我把头抬起来,看到空了一截的瓦片旁露出一道星光,我不知道我该怎样告诉奶奶,她等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爸爸在一年前的车祸中丧生,我到医院的时候,他只是紧紧抓住我的手,想要和我说什么,可是他一个字也没留下,就闭上了眼睛。
奶奶受了刺激,老年痴呆更加严重,谁都不认识。
而我的妈妈,那个和我有着一样细长眉眼的柔弱女人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坚强,她认真地帮爸爸把鞋袜穿戴整齐,还给他化了一个简洁的妆。最后,她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对我说:“流苏,从今以后,我们家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富裕的家庭了,以后都要靠你了,奶奶有病,妈妈眼睛不好,你只能坚强勇敢地生活下去。”
那天开始,我突然感觉到生活的重担像一座山,压得我无法喘气。我把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把眼泪擦干,我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人眼睛细长,五官小巧,眉目间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我对着镜子照了一个晚上,我要记得我自己的样子,记得自己悲恸的样子。
因为从今天以后,我再也不会用这样的表情来面对未来。死亡没有把我打倒,背叛没有把我打倒,伤害没有把我打倒,那么生活也永远不会把我打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