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平静的诱导,比直接指控更有力量。
苏灵兮接过密信,指尖触碰到泛黄的纸张,她没有如凡人那般咆哮,只是微微垂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悲悯。
她看向钱名仕,声音清冷如击碎的冰凌:“钱大人,你以此人为山,可山崩之时,第一个埋掉的便是你这种依附其上的草木。这信上的朱砂,比你这满堂的烛火还要红上几分,你当真看不透吗?”
“大人……不会弃我的……”钱名仕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就在这人心博弈的临界点,偏厅上方的瓦片间,发出一声极轻、却极突兀的踏动声。
张更久此时正半蹲在屋脊的阴影里,嘴里叼着一根草根。
小道士生得一张干净清爽的脸,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浑浊的算计,反倒透着一股子看透热闹后的灵动与机智。
他怀里揣着那张灰扑扑的符咒——“断尘引”,那是他临行前师傅递给他的。
张更久盯着底下的斐墨心,心里直犯嘀咕。
他不怎么喜欢这姓斐的,总觉得那校尉虽然礼数周全,可看苏灵兮的眼神里总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报——!”
一名北大营士卒猛地撞入门内,神色慌张:“大人,后院出事了!钱知府夫人和二姨太都不见了!少爷倒是在花丛里找着了,只是……只是被封了穴道,昏迷不醒!”
这句话,成了压垮钱名仕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钱名仕死死盯着那张泛黄的宣纸,视线在那八个狂草字上反复剐蹭。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先是浑身如筛糠般剧烈一抖,紧接着,那股子求饶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即刻除之……呵呵……哈哈……”
一串低沉、嘶哑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来,像是一台生了锈的铁磨在生生摩擦。
他缓缓抬起头,官帽歪斜,几缕散发被冷汗黏在惨白的脸上,眼神里透出一种诡异的、歇斯底里的亮光:
“我为他守了五年的烂账,替他挡了三任御史,到头来……在他眼里,我钱名仕竟然连条能活命的狗都不如!”
他猛地直起腰,双手疯狂地捶打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从凄厉转为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李高轩!你这卸磨杀驴的老狗!”
钱名仕的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惨烈:“你怕我活着,不就是怕这江南的烂账翻到明面上吗?圣女!那本记录了五年里他如何私吞河工银两、卖官鬻爵的‘龙鱼账册’,就在城郊那座荒废了十年的‘永宁旧仓’里!谁能想到,他克扣下的那些买命钱,竟然就藏在那些早已烂透了的空粮囤底下!那是他李家欺君罔上、中饱私囊的死证!只要这本东西见了天日,他李高轩就算有九条命,也保不住那顶乌纱帽!”
苏灵兮周身玄气隐隐流转,雷劫誓带来的冥冥感应,犹如一柄悬于头顶的无形利刃,随着真相的揭开而愈发锋锐。
那份洗雪世间浊气的使命,已在她灵台之中震颤开来。
“带路吧……”
苏灵兮长袖一挥,甚至未曾等钱名仕从地上爬起,那抹月白色的残影已如惊鸿般掠出偏厅。
她掠过之处,雨幕竟被无形的剑气从中劈开,留下一道笔直的白痕。
她并未直接出城,而是转向后院。
在确定那幼子只是寻常昏迷、性命无碍后,她指尖微动,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混合着檀香与腐朽的气息,那是顶级轻功掠过时留下的痕迹。
苏灵兮眼神一冷,足尖轻点,整个人如一朵毫无重量的白云,自府衙高墙上一跃而过,消失在苍茫的雨幕中。
“跟上!”斐墨心断喝一声,那一身玄甲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紧随其后。
屋脊上,张更久动作利索地一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他看着那抹逐渐远去的月白色倩影,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担忧,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的傻姐姐,那旧仓要是能随便闯,天底下那些猫腻烂账早就见光了。那里头埋着的不是陈米,是成堆的绊马索啊。”
他身形极快,借着夜色与断墙的掩护,像是一条游走在阴影里的鱼,死死咬住前方两人的行踪。
脚下的步子走得极其稳健,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积水坑。
而在偏厅里,唐志诚看着众人消失的方向,幽幽地叹了口气,把缩在袖子里的瓷片碎片,悄悄丢进了炭盆里。
炭火舔舐着碎瓷,发出一阵细微的碎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