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淡淡扫过那圣旨,神色依旧平静,仿若早已习惯德玄帝的种种荒唐行径,并不为此惊讶。
他单手支颐,指节抵住额角,漫不经心地道:“那么,诸位不惜将如此珍贵之物浪费在孤身上,所求为何?”
“殿下此言差矣!臣等什么也不求,是来向殿下进献我三家的绵薄之力,以解国难!”王珩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臣等世代蒙受国恩,如今天珩遭此大难,自当协助朝廷共渡危局。我们已备足米粮、炭火与药材,只待殿下一声令下,便可开仓赈济,解救万民!”
这一番陈词说得慷慨激昂,太子却不为所动,眼眸深处反倒燃起怒意。
半晌,他叹了口气,向后靠上椅背。昏暗光线下,那书案之下的双腿微微舒展开来,显得格外修长。
他调整好姿态,又垂下眼帘,将那指尖一根根交叠,搭在膝上。
看着他慢悠悠的动作,郑灏终于按捺不住,脱口道:
“还望殿下明白,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救命!殿下先前折腾的那些新政,虽有违祖训,但臣等念在殿下年少气盛,未加阻拦。但如今天降寒灾,此乃上天震怒后降下的警示,更加证明祖宗之法不可变!”
“郑卿之意,”太子倏然抬眼,眸中寒芒大盛,“是孤招来的这场灾祸?”
郑灏自知失言,然话已出口,索性梗着脖子继续道:“人命关天,下官只得直言进谏,还望殿下恕罪!此等寒灾百年不遇,却偏偏发生于殿下摄政之后,国师也曾在您降生之时作出预言,说您——”
“咳!”王珩假咳打断郑灏,改用语重心长的口吻,劝道,“殿下,忠言难免逆耳。郑贤弟方才言辞或有冲撞,终究也是一片赤胆忠心,为了殿下您着想哪!您想,百姓毕竟愚钝冲动,若他们听信流言蜚语,将此次浩劫与殿下联系在一起,届时群情激愤,恐生大乱!”
“哦?”闻言,太子不急不怒,反而像是受到提醒,歪了歪头,故作思索。
“可若真要将这灾祸归咎于人……那么,当举国上下都对此次灾祸猝不及防,诸位却能早早囤积居奇,岂不是比孤更值得怀疑?”
“你!”郑灏的脸涨得通红。
新政推行之后,各大世家皆被强行砍断枝脉,利益锐减,私底下确实动过制造混乱以趁火打劫的念头,只是未及施行,老天就先他们一步——不对!
“臣不知殿下在说什么,谁哄抬物价?”他猛然警醒,厉声反驳,“殿下休要血口喷人!”
太子居高临下地睥睨他,眼神淡定自若,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嘲道:
“郑卿,此事究竟是真是假,你我都心知肚明。念在尔等是一时糊涂,若能及时悬崖勒马并开仓济民,孤尚可既往不咎,送诸位一个雪中送炭的美名。否则,你们应当也清楚孤的行事作风,”他略带歉意地颔首,“可莫要赔了粮食,又毁了你们百年清誉。”
郑灏脸色剧变,王珩脸上那圆滑笑容也僵住了。
寒灾降临以来,楚明渊分明一直坐镇上京,一面管理数万难民,一面还需监管协调各方赈灾事宜,他理应忙得分身乏术,怎么可能还有余力注意到他们的那些勾当?
而且,此人这段时日都在东宫寸步未出,是如何知晓城外之事?难道他当真有什么通天本领?若果真如此,他查到了哪一步,掌握了多少证据?
二人心神大乱,连忙回忆自己是否留下破绽,不约而同地又望向一旁沉默的崔弘。
崔弘不显慌张,从容执起案上的茶盏浅啜一口,沉声道:“既然殿下坚持,那么新政之事,便依殿下之意。”
“崔公!”郑灏万没料到他会突然倒戈,险些拍案而起。
崔弘恍若未闻,抬首直视太子。
两道同样锐利的目光凌空一碰,彼此霎时心知肚明。他知道,太子方才那番威胁不过是虚张声势,实则人手空缺,根本来不及查清实证;太子亦知,他的退让仅是假象,接下来抛出的,才是真正的筹码。
果不其然,崔弘搁下茶盏,很快再次开口。他先是坦言,自己清楚从前的天珩早已到了穷途末路,又指出天珩位于富饶之地,狄勒与齐国皆对这片土地虎视眈眈,如果没有太子力挽狂澜稳住社稷,外敌怕是早趁此次天灾大举来犯。
“试问王兄、郑兄,”他忽而提及身侧二人,“若战火燃起,你我的家业可还能保全?又去何处做这世族?”
王珩、郑灏在他的逼视下哑口无言,他重新转向太子,言辞恳切地承认,因旧日吏治腐败,自己这些年确实与旁人同流合污,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