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已经进入了皖南山区,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两岸的山峰陡峭,植被茂密,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灰濛濛的顏色。
江水也变得湍急起来,船身隨著水流微微摇晃,甲板上的人少了许多,大部分乘客都回了舱室避风。
曾肃还站在甲板上。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日本人。那人已经画完了一张图,正在换画纸,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的两个保鏢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甚至还会阻拦想要靠近的人。
曾肃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心底里的悸动越来越强了。
“小兄弟,还没进去呢?”
周文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曾肃转头,看见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教书先生又端著一杯茶笑眯眯地走了过来,看起来心情不错。
“嗯,想再看看江。”曾肃说,他现在没兴趣和这个普通人交谈。
周文渊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日本人的方向,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喝了口茶。
“你一直在看那个日本人。”周文渊忽然说,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曾肃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什么?”
“別装了。”周文渊笑了笑,那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但眼神变了——变得有些锐利,“你从上午上船就开始注意那几个日本人了。我注意你很久了。”
曾肃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呢?你为什么注意他们?”
周文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背靠著栏杆,面朝船舱方向,看起来像是在晒太阳。但他的眼睛一直半闭著,目光始终落在那个日本人的方向。
“我在金陵大学教书,教的是地理。”周文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前年,学校来了几个日本『学者,说是要交流学术,在中国各地考察。他们很客气,很有礼貌,一口一个『先生,一口一个『请教。”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我一开始还真以为他们是来做学问的。后来我发现,他们问的东西,跟学术没什么关係。他们问水文,问地形,问交通,问驻军——什么都问,什么都记。”
曾肃没有说话。
“我去找过校长,校长说我想多了。我去找过政府,但政府的那些人说没有证据。我去找过警察局,警察局长说『人家是友邦人士,不要无事生非。”周文渊说著,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没有人信我。一个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褐色的淤泥。
“可我知道他们是间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江风吹散,“他们把中华大地当成一块肥肉,一块等著被宰割的肥肉,现在他们做的事情就是为了开餐之前的准备,必须要阻止他们。”
曾肃看著周文渊,他现在能確定对方不是异人,而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且身体状况很差。
“周先生,”曾肃说,“我只是一个小孩子,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周文渊抬起头,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他上下打量著曾肃,摇了摇头,“虽然只是一个小孩子,但是我知道你是异人吧?”
曾肃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文渊看他那副表情,突然笑了起来:“別紧张,別紧张。我不是什么高人,我就是个普通人,手无缚鸡之力,连杀鸡都不敢。
可是我这双眼睛看人很准,眼中有灵光这是异人的特徵,不说百分之百但也八九不离十,而且这灵光出现在一个小孩的眼中,那就更证明了你是一名异人。”
接著他顿了顿,看著曾肃的眼睛,认真地问道:“你是异人,对吧?”
曾肃这次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那就好。”周文渊长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异人有神奇的强大本事,而且以你的年龄加上你的本事,我相信我们国家的未来肯定是有希望的。”
他拍了拍曾肃的肩膀,转身往船舱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决绝的神情,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