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白痴。”
“他都笨到让自己被马踩死了。”
“那不是他的错,雾太大了。”
斯温德尔太太喝了一大口汤。
“他甚至不想出门。”伊莱莎说。
“他当然不想,”斯温德尔太太说,“他不会做这种事。你才会。”
“拜托,斯温德尔太太,我会付钱。”
两道眉毛高高抬起。“哦,你付得起,是吗?用什么付?空口承诺?”
伊莱莎想到了那个小皮袋。“我……我有些铜板。”
斯温德尔太太张大嘴巴,一些汤顺势流了出来。“铜板?”
“一点点。”
“你这个鬼鬼祟祟的坏丫头,”她抿紧嘴唇,“你有多少?”
“一先令。”
斯温德尔太太尖声大笑。这个可怕惊人的声音如此陌生,如此阴冷,小女孩被吓得放声痛哭。“一先令?”她啐了一口,“一先令连买棺材的钉子都不够。”
母亲的胸针,她可以卖了胸针。母亲的确让她答应过,除非“坏人”出现,她才可以卖掉它,但这种情况应该……
斯温德尔太太正在咳嗽,意料之外的欢笑差点让她窒息。她拍了拍自己骨瘦如柴的胸部,把小海蒂放在地板上,让她匆匆爬走。“你别再哭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眯起眼睛,看着伊莱莎的方向。她点了几次头,似乎有什么计划逐渐成形了。“你的哀求让我下定决心。我会确信那男孩不会得到他不配得到的东西。他将有个贫民葬礼。”
“请……”
“你要把那一先令给我,弥补我遭受的麻烦。”
“但斯温德尔太太……”
“别再叫我。这是给你一个教训,竟然敢私藏铜板。等斯温德尔先生回家,听到这个消息后,你就得为此付出极大的代价。”她将碗递给伊莱莎,“帮我再盛一碗,然后去哄海蒂睡觉。”
夜晚最难熬。街道上的嘈杂声愈来愈响,阴影毫无来由地突然出现,伊莱莎人生中第一次独自待在那个小房间里,噩梦连连。那些噩梦比她在故事里想象的任何事物都要狰狞。
白天,世界仿佛翻转过来,像晒衣绳上的衣服。所有事物的形状、尺寸和颜色都没变,却错得离谱。尽管伊莱莎的身体像以前一样运作如常,但她的心思却漫游在恐惧之地。她一再发现自己正在想象塞米躺在圣布莱德坟坑的底端,四肢歪斜被丢在一堆无名尸体中。他困在泥土下方,眼睛圆睁,嘴巴试图大声喊叫他们弄错了,他还没死。
结果,斯温德尔太太赢了,塞米举行了贫民葬礼。伊莱莎已经把胸针从藏匿的地方拿了出来,而且走到了约翰·皮克尼的房子那儿,但最后还是没办法卖掉它。她在外面整整站了半个小时,试图下定决心。她知道,如果卖掉胸针,她将有足够的钱为塞米办个体面的葬礼。她也知道,斯温德尔夫妇一定会想知道她的钱是从哪里来的,然后为她私藏这么珍贵的东西狠狠惩罚她。
但她并非出于对斯温德尔夫妇的恐惧才作此决定。有一个声音在她的记忆中大声回**,那甚至不是母亲的声音,要她答应,只有在那个幽灵般的坏人出现并造成威胁时,才能卖掉胸针。
那是她本身的恐惧,她害怕未来会比过去更为多舛。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潜藏在浓雾般的几年之后,那个胸针会成为她赖以生存的唯一宝贝。
她没有踏进皮克尼先生的家便转身离去,匆匆赶回杂货店,胸针在她的口袋里像要烧出一个满怀罪恶感的窟窿。她告诉自己,塞米会理解她的,他和她一样清楚,在河湾处生活必须付出的代价。
然后,她温柔地将关于他的记忆包裹在层层感情中,欢愉、爱和奉献,她不再需要这些,因此,她将它们深深锁在体内。去除这些记忆和情感似乎是对的。因为塞米死后,伊莱莎只剩半个人。就像一个没有烛光的房间,她的灵魂冰冷、黑暗、虚无。
她第一次有那个想法是什么时候?后来,伊莱莎一直无法确定。那个白天没有什么不同。她像在过去那样,每天早上在幽暗的小房间里睁开双眼,静静地躺着,在一个悲惨伤心的夜晚过后,重新进入躯体。
她掀开毯子,坐起身,光脚踩在地上。她的长辫子垂在一侧肩膀上。天气寒冷,秋天已然向冬季投降,早晨如夜晚般黑暗。伊莱莎划了一根火柴,将它凑到灯芯上,然后,抬头看着她在门后挂围裙的地方。
是什么让她这样做?是什么使她越过围裙,伸手拿起挂在后面的衬衫和马裤,顶替塞米穿上了他的衣服?
伊莱莎从来都不知道,但这个感觉正确,仿佛这是她唯一该做的事。衬衫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像又不像她自己的衣服,当她套上马裤时,她细细体会脚踝**的奇特感觉,冰凉的空气拂过习惯穿袜子的皮肤。她坐在地板上,系上塞米的旧靴子,尺寸刚好。
然后,她站在一面小镜子前凝视自己。烛光在她身旁闪烁,她仔细看着镜中倒影。一张苍白的脸瞪着她。金红色的长发,蓝色眼睛,淡淡的眉毛。伊莱莎目不转睛,拿起放在洗衣篮里的一把剪刀,将辫子拨弄到一侧肩膀上。她的发辫厚重,她得使劲剪。终于,它掉落在她手中。头发摆脱了扎绑的束缚,感觉十分轻松,蓬松地环绕着脸庞。她继续剪下去,直到和塞米以前的头发一样长为止,然后,她戴上塞米的布帽。
他们是孪生姐弟,看起来如此相像一点也不令人惊讶,但伊莱莎还是倒抽一口气。她微微一笑,塞米也对她微笑。她伸手抚摸镜子冰冷的表面,她不再孤零零了。
啪嚓……啪嚓……斯温德尔太太的扫把正在清扫楼下的天花板,这是她每天开始洗衣的信号。
伊莱莎从地板上捡起她的红色长辫,顶端被剪断的地方正在松散开来,尾端绑着一条麻线。她后来将发辫和母亲的胸针藏在一起。她现在不需要它了。它属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