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开始从众人聚集处的中央往外扩散,伊莱莎从盘旋在她头上的兴奋低语中抓到只言片语:一匹黑马不知从哪里蹿出来,小男孩没有看到它;这可怕的浓雾……
不是塞米,她告诉自己,不可能是塞米。他就在她身后,她一直在听他的……
她现在靠得很近了,几乎抵达了大伙儿空出来的地方,几乎可以看穿浓雾。她屏住呼吸,挤到旁观者的最前面,残酷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她一眼就看到了全部,立刻明白了。那匹黑马和男孩破碎的身体躺在肉店门口。草莓色头发在鹅卵石上被染成深红的一团。胸部被马蹄踢开个大窟窿,蓝眼睛木然地睁着。
屠夫走出店外,跪在男孩身旁。“已经死了。小家伙毫无生机。”
伊莱莎回头瞪着马。它还在乱蹦乱跳。浓雾、人群和嘈杂声令它恐慌。它喷出热腾腾的气体,在浓雾中清晰可见。
“有谁知道这个男孩的名字?”
人群移动、推挤,大家面面相觑,耸耸肩膀,摇摇头。
“我可能见过他。”一个不确定的声音说。
伊莱莎直视着马儿闪烁的黑色眼睛。这世界和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她身旁旋转,而那匹马安静地站着。他们凝视着彼此,在一瞬间,她感觉它看透了她。它瞥见了她内心迅速扩张的空洞,她将以余生来试图填满。
“一定有人认识他。”屠夫说。
人群安静下来,气氛诡异。
伊莱莎知道她应该痛恨这黑色的禽兽,她应该轻蔑它强壮的下肢和平滑结实的大腿,但她做不到。她凝视着它的眼睛,几乎感觉到一种认可,仿佛马儿了解无人能懂的事,了解她内心的空洞。
“好吧。”屠夫吹声口哨,一个年轻学徒出现了,“把手推车推来,将这孩子搬开。”学徒立即返回店里,推出一辆木制手推车。当他将男孩破碎的身体搬上车时,清道夫开始打扫沾满鲜血的街道。
“我想他住在巴特斯教堂街。”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母亲工作的律师事务所里的男人,不全然是个有钱人的声调,但口音显然比其他河边居民浑厚。
屠夫抬起头,看看来者是谁。
一位戴着夹鼻眼镜,穿着整洁但有些破损的外套的高个子男人往前跨了一步,从浓雾中现身。“我前些天才在那里看到他。”
人们听到这个消息后,纷纷窃窃私语,重新看着小男孩毁损的身体。
“你知道是哪一家吗,先生?”
“恐怕我不知道。”
屠夫冲学徒打了个手势。“带他到巴特斯教堂街,到处问问。应该有人认识他。”
马儿对着伊莱莎点点头,三次低下头,然后叹息,将头转开。
伊莱莎眨眨眼。“等等。”她几乎是耳语。
屠夫看着她。“嗯?”
所有的眼睛都转过来望着她,这个绑着金红色长辫子的女孩。伊莱莎看着戴夹鼻眼镜的男人。镜片闪闪发光发白,她无法看到他的眼睛。
屠夫举起手示意人群安静下来。“嗯,孩子。你知道这个不幸的男孩的名字吗?”
“他叫塞米·梅克皮斯,”伊莱莎说,“他是我弟弟。”
母亲曾为自己的葬礼留下了几枚铜板,但她没有为孩子们准备好这类不时之需。这很自然,哪有父母会想到准备这种事?
“他会在圣布莱德教堂举行一个贫民葬礼[6]。”斯温德尔太太在那个下午稍晚时说。她喝着汤匙上的汤,然后用汤匙指着坐在地板上的伊莱莎。“他们会在星期三挖开那个坑。在那之前,我想我们得将他留在这儿。”她咬着脸颊内侧,噘起下唇,“当然是放在楼上。不能让尸臭味吓跑顾客。”
伊莱莎听说过圣布莱德教堂的贫民葬礼。他们每个星期重新挖开那个大坑,往里倾倒成堆的尸体,牧师不知所云地快速举行仪式,这样他才可以尽快摆脱那里可怕的臭味。“不,”她说,“别在圣布莱德。”
小海蒂停止咀嚼面包。面包屑粘在她的右脸上,她睁大眼睛,在她母亲和伊莱莎之间逡巡。
“不?”斯温德尔太太细长的手指抓紧了汤匙。
“求求您,斯温德尔太太,”伊莱莎说,“让他有个体面的葬礼,像母亲一样。”她咬着舌头,免得哭出来,“我希望他和母亲葬在一起。”
“哦,你希望,是吧?也许还要马拉着灵车?再请几个专门哭丧的人?你认为斯温德尔先生和我应该为这个体面的葬礼付钱是吧。”她嗤之以鼻,发出尖酸的咆哮,“与人们普遍的想法相反,小姐,我们不是慈善机构。除非你自己有钱,否则那男孩就得葬在圣布莱德。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够好的了。”
“不要灵车,斯温德尔太太,不要哭丧的人。只要让他有自己的坟墓。”
“你打算让谁安排这一切?”
伊莱莎吞了一下口水。“贝克太太的哥哥是个殡葬业者,他也许愿意。如果您肯问他的话,斯温德尔太太……”
“我就该帮你和你那白痴弟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