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嘈杂声传来,过去被光线更明亮、声音更响亮的现在驱走,宛如袅袅烟雾消散在阴影中。卡珊德拉眨眨眼,又揉揉眼睛。一架飞机在高空中轰鸣飞过,就像明亮湛蓝的海洋中一个小小的白色斑点。很难想象有人在里面说话,大笑,吃饭。正当她仰头观看时,有些人正往下俯览。
另一个声音现在更接近了。拖着脚走路的脚步声。
“嗨,小卡珊德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房子的一侧,站了半晌,喘着粗气。本以前很高大,但时光就是有办法将人们的身体铸造成连自己都不认得的形状,他现在像个花园矮人,白发苍苍,胡须杂乱,耳朵令人费解地通红。
卡珊德拉笑了,她真的很高兴见到他。奈儿不爱交朋友,从不隐藏她对大部分人的厌恶,对人类结成联盟的精神病般的冲动嗤之以鼻。但她和本一向能看对眼。他是古董中心的一名贸易商,曾是律师,当他的妻子过世时,事务所婉转地建议他该退休了,于是他将爱好变成工作,因为他的二手家具收藏使他在家里几乎没有容身之处。
在卡珊德拉的成长过程中,他扮演了类似父亲的角色,献出了让她既赞叹又轻蔑的智慧。但自从她搬回来和奈儿住后,他也变成了她的朋友。
本从水泥洗衣水槽边拉了一把躺椅过来,小心翼翼地坐下。他的膝盖曾在二战中受伤,带给他不少痛楚,尤其是天气变换的时候。
他在圆框眼镜上方眨眨眼:“你选得不错。这个地点很棒,又有树荫。”
“那是奈儿最爱坐的地方,”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她模糊地想着,她有多久没和人说话了。自从一周前在菲尼亚丝那儿吃晚餐后就没有了吧。
“那就对了。她就是知道该坐在哪里。”
卡珊德拉微笑起来:“要喝杯茶吗?”
“好啊。”
她穿过后门,走进厨房,把茶壶放在炉子上。她之前烧过开水,所以水还是温的。
“你过得如何?”
她耸耸肩:“还可以。”回身坐在他椅子旁边的水泥台阶上。
本抿紧苍白的嘴唇,稍稍微笑,髭须因此纠缠在一起。“你妈跟你联络了吗?”
“她寄了一张卡片过来。”
“那……”
“她说她很想过来,但她和连恩很忙。凯莱布和玛丽……”
“当然。孩子们总是让人忙得一塌糊涂。”
“他们可不是小孩子了。玛丽已满二十一岁。”
本吹声口哨:“时光飞逝。”
茶壶开始高声尖叫。
卡珊德拉回到屋内,放进茶包,看着水被染成棕色。真讽刺,莱斯利在第二次当母亲时,竟然变得如此负责。看来,人生大部分时候还是要看时机。
她倒入一点牛奶,恍惚地想着牛奶是否过期。在奈儿过世前买的,没错吧?标签上写着9月14日到期。那天过去了吗?她不确定。牛奶闻起来不酸。她端着马克杯,递给本:“我很抱歉……牛奶……”
他喝了一小口。“这是我今天喝到的最棒的茶。”
她坐下时,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他清清嗓子:“卡珊德拉,我来这里除了聊天,也是为了一件正事。”
死亡之后有办不完的正事并不让她吃惊,但她仍然觉得头晕,措手不及。
“奈儿要我为她立遗嘱。你知道她的个性,她不喜欢让陌生人知道她的隐私。”
卡珊德拉点点头。奈儿的确是这样。
本从运动衫口袋里抽出一个信封。岁月磨钝了它的边缘,把白色变成了乳黄色。
“这是她在好几年前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信封,“确切来说,是在1981年。”他停顿了一下,好像等她来填满沉寂,但她默不作声。他于是继续说:“大部分遗嘱都很直截了当。”他抽出信件,但没有看它们一眼,只把身体往前倾,前臂放在膝盖上。奈儿的遗嘱在他右手中晃**。“你外婆将一切留给你,卡珊德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