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夜宴的灯火,直到亥时才渐次熄灭。送走了微醺而意犹未尽的松风道人,临雪城主那张胖脸上堆满的笑容才慢慢收敛,换上了一副精于算计的沉思表情。他自然懂得松风道人的未尽之意。仙师停留,名为“游历体悟”,实则大半是冲着那位“沐夫人”而来。城主浸淫官场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席间松风道人几次状似无意地提及“天工坊”、“沐夫人”,甚至问起幼育园的日常,其心思可谓昭然若揭。巴结一位青云宗的外事长老,对城主而言无疑是笔极佳的投资。若能促成仙师“好事”,哪怕只是让其满意,将来无论是为自己谋取些延年益寿的丹药,还是为子侄辈寻个仙缘门路,都大有裨益。但仙师身份尊贵,此事又不能做得太过露骨,失了体统,反惹厌烦。“须得找个由头,让那沐夫人能与仙师‘自然’地多接触些……”城主捻着短须,在书房中踱步,脑中飞快盘算。直接以城主名义召见一个平民女子陪同仙师?不妥,太过招摇,也容易引人非议,更可能吓到对方。他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一份关于城内教化事务的简报上,停在了“幼育园”三个字上。“有了!”城主眼睛一亮。幼育园园长,姓周,是个谨慎圆滑的老妇人,管理幼育园多年,在城中妇人中颇有些声望。通过她去安排,以“感谢仙师莅临,特邀熟悉本地风物、精通幼教之道的女师陪同介绍”的名义,岂不既体面又自然?即便那沐夫人起初不愿,周园长也能以“为城争光”、“仙师难得”等大义名分相劝,妇人脸皮薄,多半会应下。计议已定,次日一早,城主便唤来心腹,如此这般吩咐下去。周园长接到城主府委婉却不容置疑的“建议”时,正在园中检查孩子们晨间活动的用具。她是个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老妇人,在幼育园做了近三十年,行事素来稳重。听闻城主竟要她安排沐春老师去陪同那位停留的松风仙师,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她自然知道松风仙师昨日检测时的风采,也隐约察觉仙师对沐春老师似乎多看了几眼。但以她数十年阅人经验,沐春老师绝非凡俗女子,那份温柔宁静下的隐隐尊贵气度,甚至让她觉得比那位仙师还要……高远莫测。让这样一位人物去“陪同”仙师,且用意暧昧,周园长本能地感到不妥与不安。然而,城主之命,尤其涉及仙师,她一个小小的幼育园园长,又如何敢违逆?心中挣扎良久,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寻个机会,以尽量委婉的方式,向沐春老师提一提。午后,孩子们午睡的时辰。周园长将句芒请到了自己的小办公室,亲自斟了茶,脸上堆起略显勉强的笑容。“沐春老师,这些年在园里,辛苦你了。孩子们都喜欢你,老师们也敬重你。”周园长先拉起了家常。句芒捧着茶杯,温婉一笑:“园长过奖了,分内之事而已。”周园长踌躇片刻,搓了搓手,才压低声音道:“有件事……城主府那边递了话过来。昨日那位松风仙师,您也见过的,仙师他……似乎对咱们临雪城的风土人情颇感兴趣,想多了解些。城主的意思呢,是觉得沐春您性情好,见识也不凡,又熟悉孩童之事,想……想请您这两日,得空时,陪仙师在城内转转,介绍一番。”她刻意避重就轻,将“陪同”说成了“介绍风土人情”。句芒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周园长。那双总是蕴含着春日暖意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却让周园长莫名感到一阵心慌,仿佛自己那点小心思已被彻底看穿。“园长,”句芒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青阳、赵岩,还有园里这一批孩子,下个月便都满七岁,要升入联合学校了。”周园长一愣,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下意识点头:“是,时间过得真快。这一批孩子,多亏了你们几位老师悉心照看。”句芒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柔,却似乎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我在幼育园,转眼也已四年。眼见着孩子们从蹒跚学步到如今活泼伶俐,心中甚是欣慰。如今他们即将离去,开启新的学业,我这份‘幼师’的职责,也算圆满完成了。”周园长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沐春老师,您这是……”“所以,”句芒从容起身,向着周园长微微欠身,“我是来向园长请辞的。感谢园长这些年来的照拂与信任,沐春铭记于心。园中事务,我可再协助半月,完成交接。之后,便该功成身退了。”“请辞?!”周园长失声惊呼,霍然站起,脸上血色褪去大半,“这、这如何使得!沐春老师,园里离不开你啊!孩子们也离不开你!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件事?你莫要误会,城主也只是建议,你若实在不便,我、我再去回绝便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急了,若沐春老师因此负气请辞,她如何向城主交代?又如何面对园中其他老师和家长?句芒轻轻摇头,神色平静而坚定:“与城主所言之事无关。只是恰逢其时罢了。孩子们长大离园,我本也早有退意,想去看看更广阔的山川,或是静心钻研些喜爱的花草之道。园长不必相劝,我意已决。”她的语气温和,却透着一种历经沧桑、洞明世事的淡然与果决,仿佛去留之事,早已在心中权衡清楚,并非一时意气。周园长张了张嘴,看着句芒那双清澈宁静的眼眸,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温柔似水的女子,其心志之坚,远非自己所能动摇。她说是“恰逢其时”,恐怕是早已看出城主的意图,不愿卷入是非,故而选择在最恰当的时候,抽身而退,且退得如此从容不迫,令人无可指摘。“可是……仙师那边,城主那边……”周园长无力地坐回椅中,满脸苦涩。“我乃一介凡人女子,去留之事,想必不会惊扰仙师清修。城主仁厚,亦当体谅个人选择。”句芒语气依旧平和,却已将可能的路都堵死了。她以“凡人女子”、“个人选择”为由,既撇清了与仙师的瓜葛,也让城主难以强留——难道要为了一个仙师可能感兴趣的妇人,强行干涉其去留,落个欺凌平民的名声?周园长半晌无言,最终只能长叹一声:“沐春老师……既你心意已定,我……我也不好强留。这四年,实在多谢你了。交接之事,便依你言。”她知道,此事已无法挽回。句芒再次欠身:“多谢园长体谅。”消息很快如一阵微风,悄无声息地拂过了梧桐巷,也传到了密切关注此事的城主耳中。“请辞了?”城主听到心腹回报,愕然半晌,随即面色阴沉下来。他没想到那沐夫人如此决绝,竟直接釜底抽薪!“她可说了缘由?”“据周园长说,沐夫人言道园中孩子即将升学,她职责已了,早有退意,想去游历山川或静修花草之道。”“职责已了?早有退意?”城主冷笑,“偏生在这当口?好个以退为进!”他自然不信这是巧合。那沐夫人分明是察觉了意图,不愿就范,又不想直接撕破脸,故而选择了最干净利落的方式离开。这份敏锐与果决,更印证了她绝非寻常妇人。“仙师那边……”心腹试探问道。城主烦躁地挥挥手:“如实禀报便是。”难道还能拦着不让人家辞工不成?仙师那边,只能另想他法了,或者……看看那沐夫人的夫君,那位“程先生”,是否有什么特别之处?松风道人得知沐夫人请辞幼育园的消息时,正在客院中静坐调息。他缓缓睁开眼,目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更深的好奇。“哦?竟辞去了幼育园的差事?”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可是因本座之故?”前来禀报的城主府管事连忙道:“那沐夫人自言是因孩童升学,职责已满,早有退意,想去游历或静修,与仙师绝无干系。”他自然要撇清关系。“职责已满,早有退意……”松风道人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好个‘恰逢其时’。此女心思之玲珑,应变之从容,越发不凡了。”他非但没有因对方避让而恼怒,反而兴趣更浓。若真是寻常妇人,要么惶恐应承,要么惊慌拒绝,断无如此从容不迫、以退为进之理。这更让他确信,这天工坊程家,尤其是这位沐夫人,必定藏着秘密。“也罢。”松风道人拂袖起身,“既然她辞了幼育园的差事,想必闲暇多了。本座对这临雪城风貌确有几分兴趣,明日便去那‘天工锻造坊’看看,听闻他家锻造手艺颇为不俗。顺便……也可拜访一下这位程先生,与沐夫人。”他决定主动一些。对方退一步,他便进一步。倒要看看,这藏于凡尘的,究竟是哪路人物。梧桐巷,天工锻造房。后院厢房中,烛龙翘着腿,嗤笑道:“那牛鼻子老道,还真赖着不走了?看来是被句芒你迷得神魂颠倒啊。”句芒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非是为此。他应是在我身上感应到了异常生机道韵,起了探究之心。我辞去幼育园之事,不过是避免无谓纠缠,也顺势从台前转向幕后。青阳和岩岩即将入学,重心本就该转移到学校那边了。”程墨颔首:“你做得对。松风滞留,虽是小扰,但也不可不防。他既对‘天工坊’感兴趣,明日或许会来。赤心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他自有分寸。白珏也会留意。”望舒清冷道:“不过一化神修士,若识趣便罢。若真有不轨……”她未说完,但眸中闪过一丝冰寒月色。织命指尖银光微闪:“他的命运线并无特殊异动,此行多半只是好奇。但谨慎些总是好的。”赵岩静静地坐在一旁角落里,听着大人们交谈。听到松风道人可能要求坊里,他小拳头微微握紧,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孩童的冷意。李青阳那小子有仙缘,这老道莫非也想打沐春老师的主意?句芒走到他身边,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岩岩,别担心。没事的。你很快就要去新学校了,程先生和舒月老师都在那里。”赵岩抬起头,看着句芒温柔坚定的眼眸,心中的戾气稍稍平复,点了点头。夜色渐深,天工坊内重归宁静。:()领主开端:时空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