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这扇铁门,连一滴漆都没刷过。铁面上全是刀砍箭射留下的伤疤。门板本身曾经上过战场。门前立著两尊连面孔都被磨去了的铁像。匾额上的字是拿刀劈出来的。
两扇门。
就这两扇门,把大夏的脸面,撕成了两半。
一扇拿人命换珠宝,用骨血餵地龙,十九年来吃得脑满肠肥,吃到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住著一个被朝廷夸作“国之栋樑”的二品贪官,活得滋润,活得体面,活得理直气壮。
一扇连个铜钉都捨不得钉。把省下来的每一文钱、每一粒粮,都填进了军餉、城防、伤兵的药碗里。门后住著的萧家,一门九丧,老父战死、八子尽歿,最后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一边抵著关外的屠刀,一边扛著京城的笔刀。
大夏的法度,护了那扇吃人的门整整十九年,连眼皮都没眨过一下。
眼下,却差遣他这个钦差,千里迢迢跑到北境来——拿办这扇护人的门。
陈玄死死咬住了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髮苦的血腥味。那种苦,不是牙齦出血的苦,是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无处可吐的苦。
他忽然无比庆幸自己今日换了这身布衣。
若是穿著那件绣著獬豸的紫色官袍、戴著那顶代表皇权的乌纱帽,站在这扇铁门面前——
他会觉得自己是来杀人的。
杀的不是萧家。
杀的是北境最后的希望。杀的是大夏仅存的良心。
他一个人,一件布衣,站在这道铁门跟前,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像今天这样——轻,又重。
轻,是因为那顶乌纱帽不在头上了。
重,是因为他此行的每一步,踩的都是真实的东西。
身后,王冲牵著马,怔怔地仰望那两尊无面铁甲士雕像。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出声。
他忽然想到了一些人。
不是皇帝。不是秦嵩。不是京城里那些他奉命保护或奉命监视的王公大臣。
他想到的,是一线天峡谷里。
那些替他挡箭的羽林卫兄弟。那个叫孙二的,第一波弩箭来的时候,一把把他推倒在地,自己的后背被三支弩箭钉穿。那个叫马六的,肠子都流出来了,还趴在地上用身体替他垫路。那个没来得及喊出名字的——他甚至记不清那人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一张模模糊糊的、满是血污的脸。
那些人,是不是也有一天,会变成这样的铁像?
没有脸。没有名字。永远站在某一扇门前。
但总有人会记得他们。
就算不记得名字、不记得长相,也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在那个最要命的时刻,站在自己面前,替自己挡了一刀、挡了一箭、挡了整整一辈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叫他无端端地,心里一酸。
那股酸意来势凶猛,来的毫无徵兆,一下子就衝到了嗓子眼。
他死命把这口酸意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