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兰从桌下取出一只红泥小火炉,搁在案上。炉中炭火将尽未烬,她拨了拨,添了两块新炭,火苗便又窜了上来。又取过一把陶壶,注入清水,架在炉上。水是现成的,壶也是现成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每日都要做上几遍的功课。
完颜珏坐在对面,看着她的手。
水将沸未沸时,公孙兰从茶罐中取出一饼茶,用茶刀撬下一块,搁在茶则里。那饼茶已撬了大半,边缘参差不齐,显是吃了一阵了。她不急,等水响了,才将茶投入壶中。
白气袅袅升起,茶香渐渐漫开来,不是临安城里时兴的散茶那种清冽的香,是团茶特有的、沉沉的、带着一丝烟火气的香。
公孙兰提壶斟了两盏,一盏推给完颜珏,一盏自家端了,低头吹了吹浮沫,慢慢饮了一口。
完颜珏端起茶盏,也饮了一口。
二人对坐着,慢慢饮茶。炉中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在夜色里一亮一灭。
公孙兰望着窗外的灯影,忽道:“这灯,晃得人眼烦。”
完颜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有说话。
公孙兰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停了一停,伸手推开半扇窗。夜风灌将进来,吹得桌上烛火东倒西歪。她站在风口里,衣袂飘飘,站了片刻,又将窗子关上了。
“早些歇。”公孙兰道。
完颜珏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回了房。廊下只剩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一摇一曳。
日上三竿,顾安还在睡。
完颜珏推门进去,将她榻边的铁笛系在自己腰间,扛了陌刀,推门出去了。顾安听见门响,睁眼一看,东西都没了,只得起身。
院子里李沅蘅已收拾停当,完颜珏把陌刀靠在廊柱上等她。顾安道:“你不是还要在临安谈几天么?管我起床作甚么。”
完颜珏翻身上马,低头看她,道:“去了漳州,速回。”说罢,一夹马腹,带着侍从便走了。
公孙兰从正厅出来,命侍女端了粥来。顾安蹲在廊下喝了两碗,取回铁笛和陌刀,翻身上马。李沅蘅朝公孙兰抱拳道:“告辞。”二人往巷口去了。公孙兰站在廊下,望着她们的背影,马蹄声渐渐远了。她站了片刻,转身进了正厅。
马蹄踏在官道上,不急不慢。
走了大半日,路边有间茶棚。二人翻身下马,在条凳上坐了。茶博士沏了两碗粗茶。
顾安从怀里摸出纸笔,倒了点茶水磨墨。墨裂了,她磨了一阵,提笔写了几行,折好塞进信封,揣入怀中。
李沅蘅喝了茶,搁下茶碗,将寒霜剑搁在桌角。
二人休息片刻,又上马南行。茶棚的幌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渐渐远了。
二人策马南行,晓行夜宿。这日在树影下歇脚,各自解下水囊。
李沅蘅拔开塞子,仰颈饮了一口。顾安闻着酒香,道:“讨一口尝尝。”
李沅蘅塞上塞子,道:“这酒烈,你喝不了。”
顾安眉头一蹙,伸手便抢。
她出手极快,五指如钩,径取李沅蘅腰间。李沅蘅侧身一让,左手一拂,已将顾安手掌拨开。顾安变招也疾,手腕翻转,又扣她脉门。二人一来一往,拆了五六招。
李沅蘅忽然不再闪避。
顾安的手指触着了水囊,也触着了囊下系着的衣带。她蓦地收回了手。
李沅蘅立在原地,没有看她。伸手将腰间水囊轻轻按了按,系回原处。
“不给便不给。”顾安退开半步,将手缩入袖中。
李沅蘅不答。她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嗒嗒地响。
顾安跟上去,两人并肩骑了一阵。
李沅蘅忽然道:“你要回去么?”
顾安并不回头,只笑道:“回去瞧瞧,好久不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