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公孙兰收剑而立,衣袂轻飘。众人轰然叫好。顾安弯腰捡起松枝,叼回嘴里,含混道了声“好”,将松枝在嘴里转了半圈。陆游按弦止音,望着公孙兰,目光里有些什么,像透过眼前的人,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公孙氏的剑器,一舞动四方。”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抚过,不再言语。座上有人低声叹了一句“沈园”,随即住了口。
顾安看了看陆游,只觉得这老者看公孙兰时,眼中有一层雾气。顾安心中没来由的一酸,转过头去看李沅蘅。李沅蘅正低着头,望着杯中,瞧不出神情。
范祖谦站起身来,朝李沅蘅拱了拱手,道:“久闻李掌门雅好音律,可否抚一曲?”李沅蘅推辞了两句,范祖谦再请,她便不再推辞,解下寒霜剑,起身走到琴案前坐下。李沅蘅道:“还请陆先生合奏。”
陆游点了点头,将琴移近了些。两人各自调了调弦,李沅蘅抬手,轻轻拨了一声。那声音清清脆脆,在园中回荡开来。陆游听了这一声,抬起头看了李沅蘅一眼,手指落在弦上,补了一个低音。一高一低,一清一沉,竟似早已合过千百遍一般。
琴声初起,清冽如寒泉漱石。庭中众人俱是一怔。
弹到第三句,琴声忽然一转,沉了下去。如孤雁坠渊,盘旋不去。一声未尽,一声又起,愈转愈深,愈深愈沉。陆游的琴声里渐渐透出些别样的东西来——不悲不怨,不哀不伤,只觉那弦上积了数十年的风霜雨雪,一桩一件,都在这片刻之间倾泻而出。他低着头,十指在弦上游走,不看任何人。
庭中寂然。几个文士闭上了眼,以指叩膝。
李沅蘅的琴声本是从旁相和,初时还能自成一脉。但陆游的琴声太重了,像一条大河,不管什么东西落进去,都被裹着往前流。她的指下不知不觉跟着他走,愈走愈慢,愈走愈沉。那曲子本是寻常古调,到了此处,却似故人长绝,又似此生不复相见。
顾安听着,觉得那琴声像一只手,慢慢伸进胸膛,捏住了什么。她说不上来,只是松枝叼在嘴里,忘了转动。
庭中无人说话。石榴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簌簌有声,都听得见了。
弹到入神处,李沅蘅腕上那根青色头绳的尾端从袖口滑了出来,垂在琴案边,轻轻晃着。她自己并未察觉。
座中有人低声道:“李掌门腕上那根绳,倒是别致。”旁边一位文士接道:“青色的,少见。”又有人道:“像是寻常人家的物件,不似她这等人的佩饰。”
顾安听见了。她转头看了那几人一眼,又看向李沅蘅腕间。那根青色头绳在琴案边一晃一晃。她心中一紧,看了片刻,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看回去。胸口发闷,不知为何,只觉一口气堵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从腰间解下铁笛,等了一个乐句的间隙,凑到唇边,和了进去。
笛声初起,李沅蘅的手指微微一顿,琴声却没有断。陆游的琴声从旁跟上来,不抢不夺,只在低音处托着,像一只手稳稳扶住两个人的背。笛声低低地跟着,琴声不躲,笛声便大了一些。琴与笛缠在一处,渐分不清彼此。陆游的琴声始终在底下托着,不显山露水,却无处不在。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庭中久久不散。李沅蘅按弦止音,这才发觉腕上的头绳滑了出来,不动声色地将袖口拉下,遮住了。顾安将笛子系回腰间,闭上了眼。
陆游按弦良久,抬起头来,看了看李沅蘅,又看了看顾安,轻声道:“李掌门的琴里有山,顾将军的笛子里有风。”他顿了顿,又道:“山不动,风自来。好。”
李沅蘅起身,朝陆游拱手道:“放翁先生的琴,晚辈望尘莫及。方才若不是先生托着,晚辈早被顾将军的笛子带跑了。”
陆游笑了笑,道:“带跑了也不要紧。琴也好,笛也好,跑到哪里都是心里的话。”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放下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称赞。李沅蘅一一拱手,回到座上,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完颜珏端着茶盏,望着庭中的石榴树。花瓣落了一地,红艳艳的,无人来扫。
雅集散了。众人上了马车,一路无话。回到班荆馆,天色已暗,廊下灯笼点上了,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李沅蘅自回东厢,完颜珏往西厢走,公孙兰自进正厅。
顾安站了片刻,抬步往东厢去。推开门,李沅蘅正坐在桌前拨灯芯,听得门响,并不抬头。
顾安在她对面坐下,取下松枝搁在桌上,道:“我要去趟漳州,你同我一起去。”
李沅蘅手里的长针停了。
灯芯已拨得极亮,她仍举着针,对着那簇火苗,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她将长针搁回桌上,叮的一声。
“你不回北边么?”她问。
顾安不看她,别过头去望着未关的窗户。“如今事了,我先回漳州看看。”
李沅蘅点了点头。她伸手去拿长针,指尖触着针身,停了停,没有拿起来,又将手缩了回去。
顾安等了一阵,不见她答话,转过脸来看她。
李沅蘅坐在那里,望着桌上的烛火,什么也没说。
过了片刻,她伸手拿起长针,在指间转了一圈,搁回桌上。
“好。”
顾安站起身来,推门去了。
公孙兰与完颜珏从西厢出来,走进正厅,在她对面坐下。廊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一明一暗,映在二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