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顾安翻身下马。完颜珏从马上歪下来,顾安伸手扶住。血从完颜珏腰侧渗出,染了顾安一身。顾安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将完颜珏交给陈和尚,自己柱着陌刀,一步一步往城头上走。靴子踩在城砖上,血水从甲缝里渗出来,一步一个湿印。
城头上,士卒们扶着垛口,望着她。没有人说话。
顾安走到垛口前,往外望了一眼。蒙古大营的方向,完颜珏的狼头旗已经不见了,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沙地。她柱着陌刀,靠坐在垛口后面,闭上了眼。
她睁开眼,道:“陈和尚。”
陈和尚正扶着完颜珏靠在城门洞里,听见她叫,抬起头来。
“插旗。”顾安道。
陈和尚一怔,随即明白了。他放下完颜珏,捡起那面狼头旗,跑上城头。旗杆插进垛口,狼头旗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城下的北戎残兵见了那面旗,忽然有人哭了出来。不是嚎啕,是无声的,眼泪顺着满是血污的脸往下淌。
顾安没有看他们。她望着城外那片空荡荡的沙地,什么也没说。
完颜珏睁开眼,望着顾安。
顾安转身道:“陈和尚,带九公主回去。”
完颜珏靠在垛口上,道:“你在这里,我回哪里去?”
顾安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看了看她腰侧的伤,伸手按住。
“陈和尚。”她道。
陈和尚跑上来。
顾安道:“扶下去,找大夫。”
完颜珏扶着墙站起来,跟着陈和尚往下走。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
顾安站在垛口前,望着城下。
完颜珏看了她一瞬,转身下了城楼。
援兵来了。
南边官道上尘土飞扬,旌旗招展。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晏”字,在日光下翻翻滚滚。城头上欢呼声四起,士卒们把头盔抛上了天,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笑又跳。王坚站在城楼上,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摸着脸上的刀疤,长长吐了一口气。刘整握着刀柄,嘴角抽搐了一下,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
顾安靠在垛口上,没有说话。
领兵的将军上了城头,向王坚抱拳,说朝廷调了五万大军,星夜赶来,襄阳之围可解了。王坚连声道好,拉着那将军的手问长问短。那将军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城头上的士卒们听着,脸上笑纹越来越深。
顾安看了看那将军腰间簇新的佩刀,又看了看他靴子上没沾多少泥的鞋底,什么也没说。
当夜无事。
次日清晨,顾安被号角声惊醒。她睁开眼,走到垛口前,往外一望。
蒙古人的阵线已经压了上来,冲的是援兵大营。五万援兵,营盘还没扎稳,壕沟还没挖好。蒙古骑兵从三面冲进去,铁蹄踏破帐篷,弯刀砍翻床铺。援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往外跑,被蒙古骑兵追上一刀一个。
那面“晏”字大旗晃了几晃,倒了下去。
城头上没有人说话。士卒们扶着垛口,望着城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哭,有人闭上了眼。王坚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刘整握着刀柄,眼睛通红,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王坚转过头来,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他低声道:“朝廷这五万人,是来送死的。”
没人接话。
刘整忽然道:“这城守得住守不住,朝廷什么时候在乎过?”声音不大,但尖,像刀子刮骨头。
王坚盯着他,道:“你嘴巴放干净些。”
刘整冷笑一声:“我嘴巴不干净?你自己看看城外。五万人,一夜就没了。那是五万条命。”
王坚上前一步,甲叶哗啦一响,手已按上刀柄。刘整不退,手也按了上去。张顺和张贵一边一个,将两人隔开。赵叔平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嘴里劝着,声音发颤,谁也听不清他说什么。
吵声越来越乱。刘整数落朝廷无能,王坚骂他动摇军心,偏将们也分作两拨,帮这个的帮那个的,城头上一片嗡嗡之声。有人说守不住,有人说死也要死在这儿,有人说要走趁早,说来说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顾安靠在垛口上,一直没有动。
“吵完了没有?”
声音不大。城头上忽然安静了。众人一齐转过头来。
顾安将陌刀柱在地上,道:“吵完了就去干活。城墙上的缺口还没堵,伤兵还没抬下去。蒙古人吃完饭还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