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珏靠在车角,目光落在车帘上,道:“不必担心。张葵的信里写了,李掌门去年在湘西连破三处匪寨,救出被掳百姓两百余人。又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数千。高达看了,自然知道轻重。”
沈怀南“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道:“那便好,那便好。”
顾安又闭上了眼睛。李沅蘅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剑,一言不发。马车继续往前走,谁也不再说甚么。
走了一阵,马车忽然停了。车夫道:“前面有人拦车。”
完颜珏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放下帘子,淡淡道:“是向南凤。”
向南凤站在路中,抱拳道:“木姑娘,向某昨夜已去过高达府上。高大人的意思是,今日只管去,他在衙门等着。”
完颜珏点了点头,道:“有劳向将军。”
向南凤又道:“向某还有几句话,想跟李掌门和顾姑娘说。”
完颜珏看了李沅蘅一眼,没有说话,起身下了车,走到一旁。沈怀南也跟着下了车,识趣地走远了几步。
车上只剩下李沅蘅和顾安。
向南凤站在车外,抱拳道:“李掌门,顾姑娘。昨夜向某还没说完。”
李沅蘅道:“向前辈请讲。”
向南凤道:“当年向婩和杨玄机的事,向某一直没脸提。如今孩子好好的,在逍遥谷长大,向某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另一半,是彩蝶衣。向某欠她的,这辈子还不完。但向某知道,她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二位若有什么事,只管去找她。她嘴上骂,事还是会办的。”
李沅蘅道:“向前辈放心。”
向南凤点了点头,忽然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在车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弯下腰去,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李沅蘅一怔,道:“向前辈,不必如此。”
向南凤道:“这一拜,是向某替自己拜的。二位的大恩,向某记在心里。”他又转向顾安,抱拳道,“顾姑娘,保重。”
顾安靠在车壁上,微微点了点头,道:“向前辈也保重。”
向南凤不再多说,转身大步走了。
完颜珏和沈怀南回到车上。马车重新上路,往城北驶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马车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车夫道:“安抚司衙门到了。”
沈怀南留在车上,三人随引路的仆从穿过庭院,进了正厅。
高达坐在主位,目光从李沅蘅身上扫过,又落在顾安和完颜珏身上,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端起酒杯,先敬了李沅蘅一杯,道:“李掌门,张公信中对你是推崇备至。来,高某敬你一杯。
李沅蘅端起酒杯,饮了。
高达又倒了一杯,却不再举杯,只看了顾安一眼,道:“顾姑娘,你的经历,高某略有耳闻。”
顾安道:“高将军请讲。”
高达道:“你在北戎做殿前左副都点检,后来又投了大晏。你这样的人,高某见过不少。”他将酒杯搁在桌上,“说好听了,叫识时务。”
顾安不答。
高达又道:“说难听些——三姓家奴。”
厅中一静。完颜珏放下茶杯,面色沉了下来。李沅蘅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
顾安皱了皱眉,手已摸上身侧陌刀,顿了顿,终是松开了手,道:“高将军说的是。”
高达瞧着她,目光凌厉。顾安抬起头,直视高达,道:“顾某今日来,便是替旧主同高将军谈谈。”
高达微微一怔。
完颜珏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站起身来,展开,朗声道:“圣上有旨。”
厅中众人齐齐站起。高达目光一闪,却不起身,只坐在主位上,淡淡道:“木姑娘,高某乃朝廷命官,圣上有旨,自有驿传。怎么劳你一个江湖人来传?”
完颜珏面色不变,将黄绫收入袖中,道:“高将军说得是。这道旨意,本就不是走驿传的。”她顿了顿,“圣上说了,高将军守鄂州有功,朝廷不会忘。连戎抗晏之事,全仗高将军主持。圣上只问一句——将军要什么?”
高达盯着她,良久不语。
厅中静得落针可闻。高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厅中。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各半,错落分布。他朝李沅蘅招了招手,道:“李掌门,来,陪高某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