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刀剑相交,火星四溅,便如打铁一般。这一刀较之先前更沉更猛,顾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力涌将过来,手臂一麻,虎口欲裂,那陌刀在掌中跳了几跳,几欲脱手。她咬紧牙关,死命撑住,额上青筋暴起,硬是将这一刀扛了下来。
第二刀又到。顾安再挡,虎口上那道裂口登时撕开,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急淌,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她手臂不住发抖,膝盖也跟着发软,身子晃了两晃,但仍是半步不退。
沈惊鸿喝一声:“好!”第三刀已劈将下来。这一刀使足了十成力气,刀锋未至,刀风已将顾安的头发吹得向后根根倒竖,衣衫猎猎作响。顾安避无可避,只得举刀再格。刀剑相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直震得四下里火把都暗了暗。那柄沉重的陌刀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连翻几翻,青光闪闪,当啷一声落在数丈之外,在地上弹了两弹,滚了几滚,便寂然不动了。
顾安双手空空,踉踉跄跄退出两步,但觉十指发麻,低头看时,只见两手尽是鲜血,抖个不住,竟连拳头也握不拢了。
沈惊鸿不瞧她一眼,长刀一转,刀背猛地砸向完颜珏胸口。这一下快如闪电,完颜珏吃了一惊,待要闪避,已然不及,只来得及侧了侧身。刀背结结实实撞在她左肩之下,但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也不知断了几根骨头。完颜珏一声闷哼,整个人被震得飞了出去,摔在青石板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那血溅在紫绸长袍之上,便如绽开了几朵殷红的大花,在火光下瞧来,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手臂一软,又跌了下去。但见她胸口起伏,口中不住喘气,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连咳嗽也咳不出声了,显是伤得不轻。
“阿珏!”顾安大惊,扑将过去,跪在她身侧,伸手去扶。但她十指抖得如风中之叶,竟怎么也扶不稳当,只急得眼眶都红了。
完颜珏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眼中却仍有清明。她瞪视着顾安,强撑着低声道:“别管我……去……去挡住他……”
顾安转过头去,只见沈惊鸿已收回长刀,横刀而立,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便如一尊铁铸的魔神。他瞧了二人一眼,面不改色,只淡淡道:“到齐了也好,省得一个个动手。”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向福宁殿走去。这一回,再也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了。
顾安见沈惊鸿转身便走,不及多想,猛地从地上弹起,飞身扑了过去。她双手空空,十指尽是鲜血,却一把抱住了沈惊鸿的小腿,死死不放。
沈惊鸿脚步一顿,低头看了她一眼。
顾安跪在地上,两只手臂便如铁箍一般,将他的腿箍得紧紧的。她抬起头,脸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只一双眼睛亮得怕人,瞪着他,一言不发。
沈惊鸿皱了皱眉,抬了抬腿,竟没能将她甩脱。
“松手。”他道。
顾安不答,抱得更紧了几分。
沈惊鸿长刀提起,刀尖对准了她的后心。月光照在刀身上,寒光一闪。顾安瞧见了,却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仍是死死抱着,一动不动。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沈惊鸿低声道。
顾安不答。
沈惊鸿手腕一沉,刀尖便要刺下。
便在此时,福宁殿的大门忽然开了。
一道身影从殿内闪出,青衫猎猎,长剑已在手中。李沅蘅一言不发,身法却快得惊人,只一瞬便到了近前。她长剑刺出,剑势既不凌厉,也不迅捷,反而慢吞吞的,便如推磨一般,又像裹着千钧重物。
沈惊鸿一怔。
这一剑他竟看不出路数。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剑尖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大圈,那圈越画越大,竟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想挡,却不知该挡何处;想避,却觉四面八方都是剑影。那剑势便如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象无形?”沈惊鸿脱口而出。
李沅蘅不答,剑圈越收越紧。沈惊鸿长刀连挥,当当当当,一连挡了七八剑,每一步都似踩在泥沼之中,沉重无比。他左冲右突,竟冲不出那剑圈。
李沅蘅的剑法本是轻盈灵动一路,这一招却大异其趣,浑厚沉雄,便如泰山压顶,又如大海潮生,一波一波,无穷无尽。剑势到了极处,反而看不出什么招数,只觉天地之间尽是剑气,无处不在,无处不有。
这便是衡山派镇派绝学——大象无形。
沈惊鸿连退数步,长刀横扫,刀风激荡,将剑圈撑开一线空隙。他趁机脱身而出,退开丈许,横刀在身前,胸口起伏不定,额上已见了汗。
“好一个大象无形。”他盯着李沅蘅,缓缓说道。
李沅蘅收剑而立,面色苍白如纸,握剑的手微微发颤,显是这一招耗力极巨。她也不答话,只挡在顾安身前,剑尖斜指地面,一动不动。
沈惊鸿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她身后跪在地上的顾安,沉默片刻,忽然冷哼一声:“练了一半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李沅蘅不答,只将剑尖缓缓抬起。
沈惊鸿长刀一抖,喝道:“让开!”
李沅蘅不动。
沈惊鸿不再多言,长刀劈下。这一刀势若雷霆。李沅蘅不退,长剑斜斜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