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人,你可知你是怎生去的鄂州?”
顾安握缰的手微微一顿。她沉默片刻,道:“不想知道。”
沈怀南便不再言语了。两人并辔而行,慢慢走在山道上。日头当顶,暖洋洋地照下来,照得人身上懒懒的。沈怀南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旧得泛了黄,边角都磨起了毛。帕角绣着一个“沈”字,针脚歪歪扭扭的。他拿在手里摩挲了半晌,叹了口长气。
“也不知云娘回心转意了没有。”
沈怀南将手帕叠好,往怀里塞,忽又抬起头,望了望顾安的背影,清了清嗓子。
“曾经——”
“不准吟。”顾安头也不回。
沈怀南把话咽了回去。忍了一忽儿,终究憋不住,嘟囔道:“你自己难过,就不让别人吟诗。”
顾安勒住马,回过头来:“我难过个屁。”
沈怀南一怔,笑道:“顾大人,你生得一副娇弱模样,说话却这般粗——”
话未说完,顾安一鞭抽在他马屁股上。灰马长嘶,四蹄蹬开,蹿了出去。沈怀南趴在马背上,左臂吊着,右手死命抓住缰绳,帽子飞了,头发散了,嘴里不住声地喊:“顾大人——饶命——”
顾安望着那背影,忽地笑了一声,随即收住。她催动青骡,慢慢跟了上去。
灰马跑了一阵,渐渐慢下来。沈怀南回过头,见顾安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却淡淡的。他松了口气,将缰绳绕在手上,扯着嗓子喊道:“顾大人,这一鞭子险些要了我的老命——”
顾安不理他。沈怀南催马赶上来,走在她旁边,头发散着,帽子没了,衣裳也歪了,模样甚是狼狈。他看了看顾安,又望了望路边的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吟诗。
顾安与沈怀南行至少林,已是第二日傍晚。
山门洞开,数名少年僧人正洒扫阶前。见二人至,并不问讯,只双掌合十,低诵一声佛号,便又低头扫地。沈怀南当先而行,步履熟稔,恍如归家。绕天王殿,穿大雄宝殿后甬道,至一排僧房前立定。抬手指左首一间,压低声道:“蓝家兄妹在此。完颜铮居邻室。云娘在后方尼庵——木长老遣人守着。”
他说到“守着”二字时,语声平平,但顾安瞥见他空荡荡的右袖,微微颤了一颤。
顾安不点破。“你去罢。”
沈怀南踟蹰未动,嘴角牵了牵,似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去罢。”顾安又道一声,语声较先前柔了几分。
沈怀南点点头,转身行去。行了两步,又回头:“你呢?”
“叙旧。”
沈怀南不再多言,大步往后院去了。
顾安推开僧房之门。
蓝拂衣正坐于桌畔剥橘。橘皮狼藉,汁水顺着指缝淌下。她抬眼见顾安,眸中一亮,“顾姐姐”三字未及出口,先被橘汁呛了,咳了半晌,粉面涨得通红。蓝白凤斜倚榻上,手持一卷书,抬目望了顾安一眼,微微颔首,便又垂首读去。
“完颜铮呢?”顾安坐于桌边。
“出去了。”蓝拂衣将剥好的橘瓣塞入口中,腮帮鼓鼓,语声含混,“说去后山走走。他日日去后山,也不知有甚么可走的。”
顾安不追问。她靠在椅背上,听蓝拂衣絮絮不休——兄长伤势大好,已能下地行走,只是越发沉默,整日捧卷不释。说到此处,她朝蓝白凤那边努了努嘴。蓝白凤并未抬头,但书页翻动之声,骤然轻了几分。
“……他看的也不是甚正经书。”蓝拂衣压低语声,凑近顾安,“是云娘借他的。讲因果轮回的。翻来覆去地看。”
顾安瞥一眼蓝白凤手中书卷,也不多问。
门扉忽启。
沈怀南立于门外,身后随了一人。灰色僧衣,低眉垂首,指间捻着一串念珠。沈怀南立在她身侧,面上瞧不出甚么异样,鼻头却红了,眼眶也红了。顾安望他一眼,他别过脸去,佯作赏看壁上佛画。
云娘抬眸,目光在室中扫了一圈,落在蓝白凤身上。蓝白凤搁下书卷,朝她点了点头。云娘亦点了点头,两人俱不言语。
沈怀南清了清嗓子。“云娘说,来看看蓝公子。”
蓝拂衣咽下口中橘瓣,望望沈怀南,又望望云娘,忽地笑了。“沈先生,你鼻子怎么了?”
沈怀南伸手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风大。山上风大。”
蓝拂衣还要说甚么,沈怀南已行至蓝白凤榻边,拖了把椅子坐下。“蓝公子,今日气色好多了。”蓝白凤睨他一眼,将书置于枕畔。沈怀南又往前凑了凑,压低语声,“那卷书看完了?我跟你说,后头还有一卷,讲地狱变相的,写得极好,你要不要看?”
蓝白凤望着他。“沈先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