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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109年(第5页)

时间回旋的出现仿佛大剌剌地证明了杰森的世界观。也许,那主要是因为杰森毫无保留地投入到时间回旋的研究中。显然,在那浩瀚银河的某个角落里,有一种智慧生物。显然,他们和我们人类完全不同。他们拥有巨大无比的力量,具有骇人听闻的耐性,而且他们完全无视自己带给这个世界何等的恐惧。如果你试着去想象假想智慧生物,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画面很可能会是聪明绝顶的机器人,或是具有不可思议能量的生物。但你绝对不会联想到一只手温柔的抚摸、亲吻、一张温暖的床或是几句安慰的话。

所以,她对时间回旋的仇恨是很深沉、很个人的。我总觉得,后来她会跟西蒙·汤森在一起,投入“新国度”运动,就是因为这股仇恨力量的引导。根据“新国度”教义的解释,时间回旋是神圣的事件,但也是次要的事件;那是伟大的事件,但没有亚伯拉罕的上帝那么伟大;那是令人震惊的事件,然而,钉在十字架上的救世主和空无一人的墓穴却更令人震惊。

我讲了一部分类似的想法给伊娜听。她说:“当然,我不是基督徒。而且,我甚至算不上是虔诚的伊斯兰教徒,因此当地的政府对我很不满。也许我就是像他们说的,被西方的无神论腐化了。其实,伊斯兰教本身也有同样的运动。大家总是喋喋不休地呼唤着‘马赫迪’,说‘达加尔’‘歌革’和‘玛各’喝干了加利利海的水。因为他们觉得这样的解释比较有道理。好了,你的身体洗好了。”她已经擦完了我的脚底,“你真的懂黛安内心的感受吗?”

懂?怎么样才算懂?我可以感觉得到,我可以揣测得到,我可以凭直觉感受到,可是,我不敢说我真的懂。

“说起来,也许火星人的药将会满足你的期待。”说着,伊娜把各种不同的海绵收起来,拿起那个装满温水的不锈钢脸盆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夜晚的幽暗中思潮起伏。

有一次,诊所里只剩下最后一个病人,伊娜用夹板固定好病人的手指,然后,等病人走了,她陪我在诊所里走了一圈。我注意到,伊娜的诊所有三扇门。

她说:“这一切是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也许你会觉得这只是个小诊所,不过,村子里的人需要这个地方,因为,如果病人生了什么病,在我这里先帮他们做一点基本的治疗再送到巴东的大医院去可能会比较好。从这里到巴东有一段距离。要是你只能搭公交车,或是路不好走的时候,路程就更远了。”

三扇门当中,一扇是前门,那是病人进出的门。

另外一扇是后门,门上有坚固的金属网。伊娜的电动车就停在诊所后面那片填土压平的空地上。每天早上,她都是从后门进诊所,晚上下班也是从后门出去,锁好门才离开。后门就在我房间的隔壁。村子里的清真寺大约在半公里外,每天早上,我都会听到召唤祈祷的呼声。日子久了,我逐渐发现,第一次召唤之后没多久,我就会听到她的钥匙插在锁孔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沿着走廊往前走,有一间厕所和一个摆着医疗用品的橱柜,第三扇门就在走廊的墙壁上,那是侧门。如果有人送东西来,她会从这个门收。伊安也喜欢从这个门跑进跑出。

伊安正如同伊娜所形容的那样,有点害羞,可是很聪明。以他的聪明,想遵照自己的志愿,拿到一张医学院的文凭应该没什么问题。伊娜说,他们家没什么钱,不过,如果他拿得到奖学金,就可以到巴东的新大学念医学院预科班,成绩优异的话,就可以想办法找人资助,去念医学研究生……“然后,很难说,也许这个村子里就会有另外一个医生了。我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你认为他念完书会回到村子里当医生吗?”

“应该会。我们都是这样,出去,然后又回来。”她耸耸肩,仿佛天底下的事本来就是这样。米南加保人称之为“海外旅居”,那是一种传统,把年轻人送到外地去。“海外旅居”也是“亚达特法”传统习俗规范体系的一部分。过去的三十年里,“亚达特法”就像传统伊斯兰教文化一样,也逃不过现代化文明侵蚀的命运。不过,“亚达特法”依然潜藏在米南加保人的日常生活中,像心脏脉动一样生生不息。

伊娜已经警告过伊安不准来打扰我,可是渐渐地,他越来越不怕我了。有时候,我烧退了,人比较清醒,只要伊布·伊娜允许,伊安就会跑来找我。他会带一些吃的东西来,同时也来练习讲英语。他会指着某一样东西,教我米南加保话要怎么讲。例如,silomak就是黏黏的饭,singgangayam就是咖喱鸡。我跟他说“谢谢”,他就会回答我“不客气”,然后很开心地笑。他一笑起来,就会露出雪白的牙齿,可惜牙齿长得乱七八糟。伊娜曾经劝他的爸妈让他装牙套。

伊娜和村子里的亲戚一起住,不过,最近她都睡在诊所的一间诊疗室里。比起我那个牢房似的简陋小房间,在诊疗室睡起来也不见得会比较舒服。有时到了晚上,亲戚家里有事,就会打电话叫她回去。每到那个时候,她就会先记录我的体温和状况,帮我准备一些食物和水,并且给我一个呼叫器,以防有什么紧急变故发生,到时候我可以联系上她。那时,诊所里整晚就剩我一个人,要等到第二天早上,听到她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后,我才会再看到她。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疯狂、错乱的梦,梦里仿佛听到有人正在猛转侧门的门把,试图把门打开。我惊醒过来,心里想,那不可能是伊娜,她不会从那个门进来,而且时间也不对。我看看手表,已经是半夜了,离天亮还很久。这个时间,还是会有一些人不回去睡觉,在村子里的小吃摊闲晃。大马路上偶尔会有车子经过。卡车常常会在这个时间出发赶路,以便在隔天早上赶到那些遥远的村子。也可能是病人想碰碰运气,看看她还在不在,或是一些吸毒的人想进来偷药。

我悄悄地撑着身体站起来,穿上牛仔裤和T恤。诊所和房间里都是一片漆黑,唯一的亮光就是从窗口照进来的月光……突然间,月光被遮住了。

我抬头一看,看到伊安的头挡在窗口,那团黑影仿佛一颗盘桓的星球。他压低声音叫我:“帕克·泰勒!”

“伊安,你吓死我了!”事实上也是,我被他一吓,腿忽然没力气了,必须靠在墙上才站得住。

伊安说:“让我进来!”

我光着脚慢慢走到侧门去,拉开门闩。一阵风猛地吹进来,热热湿湿的。伊安也跟着那阵风猛冲进来:“我有事要跟伊布·伊娜说!”

“她不在这里。伊安,怎么回事?”

他显得很困惑,把眼镜推回鼻梁上:“可是我一定要跟她讲!”

“可是她今天晚上不在这里。你知道她住哪里吗?”

他不太高兴地点点头:“可是她叫我到这里来告诉她!”

“你说什么?我是说,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她说过,只要有陌生人打听诊所在哪里,我就要赶快来这里告诉她。”

“可是她不……”我感觉到自己又开始发烧了,整个脑袋仿佛被一团雾罩住了。突然间,他话中的含意穿透了那层雾,一下子清楚了,“伊安,是不是有人在村子里打听伊布·伊娜?”

我连哄带骗地问他,好不容易问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伊安他们家的房子在村子中央的一个小吃摊后面,隔着三户就是村长的办公室。有时候,伊安晚上睡不着觉,躺在房间里,可以听得到小吃摊的客人七嘴八舌在聊天。因此,虽然一知半解,他倒是听了不少村子里的飞短流长,加起来差不多可以编成一本百科全书了。天黑以后,村子里的男人通常会聚在那里喝咖啡聊天,例如伊安的爸爸、舅舅和几个邻居。可是,今天晚上村子里来了两个陌生人,开着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直冲灯火通明的小吃摊。那两个人态度很粗鲁,像水牛一样野蛮。他们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表明,劈头就问村子里的诊所在哪里。那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像生病的样子。他们穿着城里的衣服,行为举止很粗暴,一副警察的样子。于是,伊安的爸爸就模模糊糊指了一个错误的方向。照那样走,绝对会走错路。

不过,在这么小的村子里,伊娜的诊所并不难找,走错路顶多只是耽搁一点时间,他们早晚还是会找到这里的。因此,伊安立刻起来穿衣服,偷偷摸摸溜出家,遵照伊布·伊娜的吩咐,跑到这里来。他和伊布·伊娜说好了,一有危险就要来警告她。

我跟他说:“很好,伊安,你做得很好。可是你现在要赶快去她住的地方,告诉她这件事。”而在这段时间内,我会赶快收拾行李,逃到诊所外面。我盘算了一下,应该可以躲在隔壁的稻田里,等警察离开。我现在还有点力气可以躲到那里。应该还可以吧?

“没错。可是她明天早上才会回来。”

“她晚上几乎都睡在这里。”他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看着我后面黑漆漆的走廊,仿佛认定她会从诊疗室那边走出来称赞他。

“是没错,可是今天晚上她不在,真的不在。伊安,这里可能会很危险,这些人可能是坏人,要来找伊娜麻烦,你明白吗?”

可是这孩子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犟脾气,虽然我已经跟他混得蛮熟了,他还是不太相信我。他全身颤抖了一下,眼睛瞪得像狐猴一样大,然后猛然从我旁边绕过去,冲进黑漆漆的诊所里,一边大喊着:“伊娜!伊娜!”

我在后面追他,边追边把灯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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