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不高兴的。我大概会跟他说,我找到一张旧的保险单,把保费退回来了。大概就是这样随便编个理由吧。撒这种小谎应该不算是犯罪。也只好这样想了。”
“你们还住在科里街那个地址吗?”我每年都会寄圣诞卡到那个地址去,写得很含蓄,四平八稳。他们也会从那个地址回寄圣诞卡给我,上面写着“西蒙与黛安·汤森,愿上帝祝福你”。
她说:“对,还在那里。谢谢你,泰勒,真的很谢谢你。你知道吗?我真的感到很丢脸。”
“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不过,你过得还好吧?”
“是啊,我过得还不错。”
我寄了六张支票给她,上面的日期预先填了往后每个月的15日,够她交半年的房租了。只是,真不知道这样做会使我们的友谊更坚贞,还是会使我们的友谊变质。或者,做不做朋友已经无所谓了。
从探测船拍摄的照片看起来,火星还是比地球干燥,不过已经看得到湖泊的痕迹,像一颗颗磨得发亮的绿松石镶在一面圆形铜片上。一缕缕旋涡状的云雾缭绕着那个星球。暴风雨带来雨水,落在古老火山口的迎风坡上,流入河床,流入淤塞的低地三角洲。两岸看起来一片青翠,宛如郊区的草坪。
发射台上的巨大火箭已经注满燃料。全球各地的火箭发射场和太空中心里,将近八百个人登上发射架,被关进碗柜大小的太空舱里,迎向完全无法预料的命运。火箭的鼻锥装载着核电宇宙飞船,里面除了航天员之外,还有各种动物的胚胎,包括绵羊、牛、马、猪和山羊。这些胚胎储存在钢铁孕育槽里,运气好的话,有一天会发育成熟,倾倒出来。此外还有蜜蜂和其他有益昆虫的幼虫。总共有几十种类似的生物装载在宇宙飞船里,它们也许能够熬过漫长的旅程,熬过严酷的再生过程,重获新生,但也可能熬不过。他们也带了人类基本知识的压缩档案,每个档案有电子版和细字印刷版两种,电子档案还附有阅读设备。此外还有简易房舍的零件和配备、太阳能发电机、温室、净水器和简陋的野外医疗设备。根据最乐观的预期,这些人类探险队的宇宙飞船会陆续抵达火星赤道的低地,降落在大致相同的地点。它们抵达的时间可能会相差几年,间隔的长短要看他们穿越时间回旋透析膜那一瞬间的秒差有多少。最坏的打算是,就算只有一艘宇宙飞船能够安然抵达,只要没有太大的损伤,船上的装备就足以支撑航天员度过一段环境适应期。
然后,我又再度来到基金会的大会堂。那些没有到北边海滩现场去看发射的人也都到大会堂来了。我坐在前面的座位,就在杰森旁边。我们全神贯注,伸长了脖子盯着太空总署那边传送过来的影像。画面上,镜头停在海上发射台的全景,看起来像是一座座钢铁岛屿,岛与岛之间连接着庞大无比的轨道桥,聚光灯的光束交织成一片耀眼的光网,笼罩着十枚巨大的普罗米修斯火箭,仿佛一排漆成白色的篱笆木桩,一路延伸到蔚蓝的大西洋上(这些被取名为“普罗米修斯”的火箭是波音公司或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制造的。俄罗斯、中国和欧盟的火箭也是采用相同的结构设计,只是命名和外壳涂装不一样)。这光辉的一刻是付出了巨大代价换来的:税收与财富、海岸线与珊瑚礁、前途与生命(卡纳维拉尔角沿海,每一具发射架的底座都镶着一面牌匾,上面刻着十五个人的姓名,纪念十五位在组装过程中不幸殉难的建筑工人)。倒数计时进入最后1分钟的时候,杰森用脚在地板上猛打拍子,我还以为他的症状又发作了。他发现我在看他,就靠到我耳朵旁边说:“我只是有点紧张,你不会吗?”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令人措手不及。这次我们要移植的不是普通的生物,而是人类的历史。小杰说过,和漫长、迟缓如铁锈般蔓延的演化过程比起来,人类的历史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当年,我们还很年轻的时候,差不多在时间回旋出现之后到他离开大房子之前这段期间,小杰就十分擅长运用舞台上表演魔术的手法来表达他的想法。他会说:“把手举起来,平举在身体两边。”然后,当他把你的身体调整成一个十字形之后,他会说:“从你的左手食指开始,经过你的心脏,到右手食指,这一段代表地球的历史。那么,你知不知道人类的历史在哪里?人类的历史就在你右手食指的指甲上。甚至还不是整片指甲,只是指甲尾端白色的那一小截,太长的时候会剪掉的那一截。那一小截代表自从人类第一次发现火,发明文字,到伽利略和牛顿,到登陆月球,到“9·11”事件,到上个星期,到今天早上。跟整个演化的过程比起来,我们就像刚出生的婴儿。跟整个地质结构比起来,我们几乎不存在。”)
接着,太空总署终于下达了最后指令:“发射!”杰森咬牙吸气,把头撇开。那十枚火箭是比纽约帝国大厦更高耸的巨大燃料筒,里面灌满了液态火药。其中九枚火箭引爆了火药,准备迎向天空。火箭抗拒着地心引力和惯性的法则,瞬间烧掉数以吨计的燃料,终于升高了十几厘米,蒸发了底下的海水,平息了足以将火箭震成碎片的巨大音爆。接着,蒸汽和烟雾仿佛形成了一座阶梯,火箭沿着阶梯攀升而上,速度明显加快了,赤青色的火焰驱散了先前冒出来的滚滚浓烟。就像每一次成功的发射一样,火箭刺向天际,最后消失在云端:像梦一样迅如闪电,清晰而逼真,然后向上蹿升,倏然消失。
最后一枚火箭由于传感器故障,延后了10分钟才发射,因此,可能会比船队的其他火箭晚一千年才抵达火星。不过,原先计划的时候就已经预估过这种状况,他们认为这种现象最后可能反而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当先前的移民所携带的书本和数字档案都化为灰烬之后,这枚火箭又重新带来地球的科技和知识。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法属圭亚那,那里是历史悠久的库鲁太空中心,后来大幅扩建成为“国家太空研究中心”。有一枚法国航天公司制造的巨大火箭出事了。火箭上升了三十几米后,忽然失去冲力,坠回到发射台上,爆炸成一团蘑菇云。
不过,任务还没有结束。到半夜的时候,火星上已经过了将近一万年了,人类文明究竟是彻底失败了呢,还是已经顺利发展了一万年?对我来说,半夜是最清楚的时间指标,然而,地球和时间回旋之外的时间差异如此巨大,还是令我感觉十分怪异。
一万年。自从人类出现,成为一个明确的物种,到昨天下午为止,差不多就是一万年。
从我开车离开园区,到回到我住的公寓,一万年已经过去了。我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火星王朝可能已经历经了兴盛与衰亡。我想到那无数人的生命,那些活生生的人。我的手表正在计时的当儿,每一个生命都局限在我手表上的一分钟里。我忽然感到有点晕眩,时间回旋的晕眩。或者,那还有更深层的意义。
当天晚上,我们又发射了五六颗探测卫星,设定的程序是寻找火星上的人类生命迹象。卫星上运载的装置降回地球之后,还不到天亮,我们就拿到了里面的影像信息。
探测结果还没有公开,我就先看到了。
当时,普罗米修斯火箭发射后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星期,杰森挂了10点30分的号,告诉了我喷射推进实验室送来的影像中所蕴含的信息。他没有取消预约,可是却晚了1个钟头才到。他进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封套,表情明显很焦虑,似乎不是要来跟我谈治疗的问题,而是有别的事情。我催他赶快进诊疗室。
他说:“我真的不知道要跟媒体说什么,我刚刚才跟欧洲太空总署署长还有一拨中国官员开完会。我们想拟一份草稿,给各国元首发表联合声明,可是,俄罗斯同意的,中国人却否决,双方拉锯,纠缠不休。”
“小杰,什么样的声明?”
“卫星照片。”
“结果已经出来了吗?”事实上,已经比预期的时间晚了。喷射推进实验室通常会更快把照片送过来,不过,从杰森的话里,我听得出是有人扣压了那些照片。这意味着照片里的结果和他们预期的有出入。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杰森说:“你自己看。”
他打开那个牛皮纸封套,抽出两张望远镜拍摄的合成照片,叠在一起。普罗米修斯火箭升空之后,当天晚上,卫星从地球轨道上拍摄到那两张火星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令人震惊。由于拍摄的时候,火星正好在距离地球比较远的位置上,看起来反而没有我裱在候诊室墙上的那张那么清楚,不过,从照片细腻的程度,看得出当代影像科技的水平。乍看之下,感觉上似乎和墙上那一张没什么差别。从照片上绿色的部分,看得出来移植的生态还是完好如初,还是很活跃。杰森说:“你仔细看。”
小杰说:“农业。”
我屏住气,寻思着那代表什么意义。我脑海中想到的是:现在,太阳系里有两个住着人类的星球了。这不是凭空想象,这是活生生的。这是人类居住的地方,人类在火星上居住的地方。
我想再看仔细一点,杰森却把照片塞回封套里,露出底下那一张给我看。
他说:“第二张照片是隔了24小时之后拍的。”
“我不懂。”
“同一个卫星,同一个镜头拍的。我们分别在不同的时间从相同的角度拍摄照片,用来确认成果。乍看之下,我们以为是影像系统有瑕疵,后来,我们强化了影像的对比,才看得比较清楚。”
可是,照片里什么都没有,只看到一些星星,中间有一坨圆圆的东西,形状看起来像个圆盘。“那是什么?”
杰森说:“时间回旋透析膜。从外面看就是像这样。现在,火星也被包在透析膜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