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帝看着那张只剩冷漠的面孔,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强压住这股难受劲儿,开口问道:“你为何这般执意,非要杀于巡案?”“陛下钦封的这个巡案使,可真是好呐。”夏婉宁冷笑着回道:“好到让那么多原本留在阴暗中就好的事情,暴露在了阳光下。”“所以,”赤帝语气中难掩一丝愕然:“你只是因为他查出了安硕的案子,查出了殷崇壁的阴谋,所以必须要置他于死地?”“并非是臣妾要置他于死地,而是他碍着臣妾的路了。”夏婉宁微微偏过头,窗外一道闪电霎时间照亮天际,惨白的强光透过窗棂映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张冷漠如冰的面容。“起初,臣妾也没有那么想杀他,真正想要他性命的,是安硕和殷崇壁那两个竖子。对他们而言,这位巡案使于雯,从迁安城一路查到了盛京城,不仅协助查出了万花会的真相,查出了疫病的源头,甚至居然查到了藏银涧。”说到这里时,她忍不住笑出了一声,脸上的笑意中悄然爬上了几不可察的嘲讽之色。“陛下还不明白吗?这个于雯太有才能,是好事,可他却不是为殷崇壁所用,那便是坏事。说白了,他既然不受殷崇壁的掌控,也就是不受臣妾的掌控,整日里与宣国府那个小王爷厮混在一起,又多与那个被称为天下第一谋士的蔺宗楚走动。这样的人,对臣妾而言,留着——迟早也是个祸害。”夏婉宁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淡淡扫了一眼赤帝。“其实,上元节那日,臣妾真是心力交瘁。白日里要安排刺杀陛下,夜里还要安排丹青和丹璇,借着上元花灯会上的刺杀行动,找机会把那个巡案使做掉,可惜的是,这次臣妾选错了人,安硕那个莽夫,竟又派他麾下的血鬼骑前去执行刺杀任务,真是蠢笨至极!”赤帝眉头紧锁,冷声质问:“你竟让丹青和丹璇去行刺?她们不是你拨去华儿身边的宫女吗?”“是臣妾派去的,而且为了不引起旁人怀疑,早在她十岁那年便派去她身边。”夏婉宁看了看赤帝:“陛下身边都有几个臣妾未曾见过的暗卫守护在侧,那臣妾给华儿这样顽皮、又总爱出宫游玩的孩子身边安排几个会武功的,也是常理,不是吗?”“你早早安排,难道就是在为这一日?”赤帝惊讶道:“华儿也是你亲生的公主,难道你就不怕伤到华儿?”“早早安排是真,可并不是为了这一日,而是为了在她身边,随时可有能让臣妾启用的线人,为了任何一个——不时之需。”夏婉宁顿了顿,看着赤帝的双眸露出一丝不明深意的笑容:“陛下,其实不止是华儿,所有年满十岁的皇子和公主,臣妾都亲自选了合适的下人,送去‘照顾’他们。一方面,是为了多了解一些孩子们的动向,一方面,自然也是为了臣妾的‘便利’。”“什么?”赤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有皇子公主身边,你都安插了人手?”“这还是跟陛下身边那些暗卫们学的,臣妾受教了。”夏婉宁竟向赤帝微微颔首,好像真的在表达她的“谢意”,继续说道:“至于华儿的安危,陛下大可放心,臣妾是叮嘱过的,即便安硕那蠢货派去的人不稳当,可还有丹璇在华儿身边。再说了,那么有能耐的巡案使,不也护在华儿身边吗,也确确实实没让华儿受到一点伤害,臣妾……不也赏他了吗。”“上元节那日失了手,所以你便再次安排?”赤帝压着怒意,冷声追问她。夏婉宁轻轻点了点头:“是啊,上元节失手了,安硕那起子莽夫是靠不住的,臣妾便只能再等,再等下一个机会。好在臣妾的寿诞将近,这次也多谢陛下,不仅为贺臣妾寿诞取消的全城宵禁,甚至还在城外安排了金花礼,而华儿与臣妾说,那晚她要出宫去看金花礼,并且是由于雯护她安危。”“唉——”夏婉宁轻叹一声,好像对此十分惋惜:“臣妾这次让殷崇壁安排些可靠的死士,因为华儿那孩子不喜欢丹青和丹璇,所以去观金花礼没带她们二人,臣妾无奈,只好千叮万嘱地,让殷崇壁务必小心华儿的安危。所幸华儿确实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可惜的是,这次刺杀又失败了,那个于雯竟然只受了些微的皮肉伤,甚至还活捉了几个刺客,以至于让他们又多了个指证殷崇壁的人证。”惋惜的轻叹声中,夏婉宁继续说道:“接连两次失手,臣妾不得不换个法子。既然上元日他护驾有功,得了本宫的赏,那么这一次金花礼之事,自然也能给他送一个‘护驾有功’的赏赐。”“赏赐吗,那越是大张旗鼓的张扬,事发后,越是不会有人怀疑到臣妾头上来。”夏婉宁说到这里时,眼底闪过一丝精于算计的深沉:“那琼金台可是瑛宛精挑细选出来、异邦进贡的珍品,虽说只不过是个摆件而已,却是由合欢木雕成,其中精巧的机关,更是方便行事。只是真没想到,那个于雯的运气好得出奇,臣妾也不知为何,那冰针竟然刺入了宣瑥玉的身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提到此事,夏婉宁的声音里浮现出一种不耐之色,好像因为筹谋之事屡屡落空而产生的烦躁:“那丫头的死讯传入宫中时,臣妾就知道,于雯又躲过了一劫。迫不得已,臣妾当天夜里便让殷崇壁再次安排了刺杀,试图趁夜不备之时,索他性命……唉,不得不承认,臣妾这时候有点心急了。”夏婉宁的唇角一扬,露出一抹带着欣赏的笑意:“至此,一次又一次的落败,臣妾终于明白了。于雯这个人实在太有能耐了,不是靠着点蛮力、或者一点小聪明的暗器机关就能除掉的,臣妾若是再贸然出手,恐怕会把自己暴露出来。所以,只能等,再等下一次合适的时机。”话音落地,殿里又重归沉寂,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赤帝冷冷看着夏婉宁,看着那张他自以为了如指掌的皇后面孔,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她一样。“为何非要杀他?”赤帝沉声问道:“就算他查出了这些案子的真相,可他们所调查的指向,皆是安硕和殷崇壁,并未指向你……”“那是陛下不知道而已,臣妾有直觉,已经隐隐感觉到他暗中已经开始对后宫起疑了。”夏婉宁嘴角淡淡的笑意忽然消失,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而且,不止如此,还因为……”没有说下去,又一次沉默,让赤帝满心不解,等待片刻也不见夏婉宁再开口,于是追问:“因为什么?”夏婉宁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犹豫着什么。良久,她轻轻笑了笑,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苦涩:“因为华儿。”只答了四个字。赤帝眉宇蹙了蹙:“华儿?”“陛下看不出来吗?”夏婉宁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暴雨盖过:“华儿心里已经属意于他了,华儿喜欢他,即便她从未直言过此事,可臣妾是生她养她的母后,她的心思,臣妾如何看不出来。”夏婉宁轻轻叹了一口气:“陛下可知道,华儿自从回宫后,让云舒往摄政王府送了多少东西?可知道,她每次与臣妾提起那个于雯的时候,眼睛里都闪着熠熠的光彩。臣妾是过来人,知道那眼里的光意味着什么,华儿,心里有他了……”话说到此顿了顿,夏婉宁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了几下:“可于雯是什么人?一个来历不明的巡案使,没有家世,没有背景,除了有那个宣国府的小王爷作保,甚至连丝毫根基都没有。华儿是谁,是盛南国嫡出的小公主,是这盛南国最尊贵的天家之女,怎么可能相配如此卑微之人?”“你不是看不上于雯的背景和地位,”赤帝淡淡的开口:“你只是心里太明白,明白这个于雯是个不受你掌控的青年才俊。”赤帝这么说,是因为他想到了夏婉宁曾经心中也有那么一个人,那么一个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根基的寒门士子,所以他很笃定,夏婉宁并不是真的在意那些门当户对的束缚。听他这么说,夏婉宁声音冷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淡去:“是,臣妾原本只是想除掉一个碍事的棋子。可后来,他的能耐太大,又不受臣妾所控,而且他的存在,可能会影响华儿的一生。所以,臣妾不得不置他于死地!”赤帝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赤昭华那张可爱的小脸,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姑娘,那个会扑进他怀里叽叽喳喳讲个不停的小公主。这时候,他才恍然,期间赤昭华几次前来向他陈情,言称巡案使护驾有功,要赤帝好好功赏,他当时只觉得言出有理,对于这种有能之士,自然是要赏罚分明的,更何况是护得了赤昭华——他最心疼的小公主的安危。现在想来,当时赤昭华在提到宁和时,眼底闪过的亮光,的确是对心悦之人才有的光彩。赤帝看着夏婉宁,冷冷问道:“你谋划的每一件事,可有想过后果?”夏婉宁似乎对此没有丝毫悔意,翕动了几下的嘴唇,像是想要辩解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说一句话。殿内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暴雨倾盆而下,雨水从窗棂的缝隙中渗进来少许,打湿了窗边那片地砖。良久,赤帝终于再开口:“凤仪宫年久失修,连紧闭的窗棂也挡不住外面的风雨了。”夏婉宁闻言,顺着赤帝的目光也看向了窗棂处,正看到几滴雨水从窗框边沿滴落下来。“夏婉宁。”赤帝没有称她“皇后”,更没有再唤过她的小字,而是叫了全名,就像在唤一个陌生人般。三个字,让夏婉宁因此微微一怔,转瞬立即就恢复了平静。“即日起,褫夺封号,收回凤印宝册,移居禁宫。”赤帝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字一顿,却没有愤怒,也没有悲痛,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陛下,”夏婉宁没有看赤帝,眼神依旧凝视着正在滴水的窗框:“这是要废后吗?”,!赤帝没有说话,也没有给她任何回应,正欲张口继续说话,却被夏婉宁打断:“陛下不如直接赐臣妾一盏毒酒,或是一条白绫,岂不是干净利落。”“朕不会杀你。”赤帝的语气里也没了情绪:“你是昭曦、承羲和华儿的生母,朕不能一下让三个孩子都背负丧母之痛,朕也不会把你打入冷宫。”“禁宫……”赤帝微微闭目,深深呼吸一口气后,再度睁开眼继续道:“朕会让人在皇宫荒废的宫苑里,收拾出一座院子,你就移居去那里。”“臣妾还要多谢陛下。”夏婉宁收回目光冷冷道:“竟为了臣妾,特意辟出一个宫苑来……”“你身边只留两个粗使宫女,瑛萝和瑛宛——”赤帝打断了她的话:“你身边那几个贴身的,朕,都要一一审问!”“呵。”夏婉宁冷冷的嗤笑一声:“还有什么好审的……”不等她最后一个“的”字出口,赤帝接下来的话,不禁叫夏婉宁愕然。“朕与你,生死不复相见。”赤帝低沉的声音再度打断了她。每个重若千钧的字,沉沉落在夏婉宁的耳朵里。惊愕之余,夏婉宁笑了。那笑声混着窗外的雷声和雨声,混着她脸上默默流下的泪水,碎成了一片,在大殿中回响不断。片刻后,夏婉宁收起了笑声,淡淡地点了点头,就好像只是确认了一件她早就料到的事般。赤帝声音再起:“承羲,朕是不会迁怒于他的,他是朕的嫡皇子,即便他的性子难堪大任,但也会让他安安静静做个闲散皇子,了此一生便是。”“昭曦和昭华,都是朕嫡出的公主。”赤帝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女子之身,本就不涉前朝,朕不会因为你的罪过迁怒她们。她们依旧是朕的女儿,是盛南国尊贵的嫡长公主和七公主,她们的封邑、婚事、此后的一切都与你再无瓜葛。”夏婉宁没有搭话,也没有回应。赤帝略停几息后,再次开口的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波动:“至于承玉……”正说到此,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将赤帝的侧脸映得清晰——惨白如纸,眼眶里也不由自主的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承玉……”赤帝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底将要溢出的泪水:“废黜皇籍,随你一同移居禁宫。稚子无辜,朕不会杀他,也不会将他贬为庶民……但,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朕的儿子,不再是盛南国的九皇子,他——只是个没有名分的孩子,随你一同,囚禁终身。”说到最后,赤帝的声音几乎沙哑:“你……还有要说的吗。”夏婉宁跪在地上,重新挺直了脊背,静静听完了赤帝所有的决断,面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求饶,没有哭泣,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良久,夏婉宁俯下身去,额头轻轻触地,向赤帝再次深深行了跪叩大礼,只说了六个字:“臣妾——领旨,谢恩。”:()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