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这片死寂的气氛,沿着窗棂和殿门的缝隙流露到殿外,同时也将方才一阵轻轻的交谈声换进了殿内。赤帝的手僵在扶手上,紧闭双目,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火焰已经被一种更可怕、更令人生畏的怒意所取代。“闫鹭山!”赤帝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穿透殿门:“朕让你领个皇子过来,要浪费这么长时间吗?!”候在殿外的闫公公闻言一惊,立刻轻轻推开殿门,领着赤承玉往殿内去。闫公公躬着身子,几乎是呈直角弯下的腰,牵着赤承玉的手进到正殿内的。这时候的闫公公,额上早已沁满了细密的汗珠,拿着拂尘的手不住地微微颤抖,他不敢抬头看赤帝,更不敢看夏婉宁,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一步一步牵着身旁的小皇子往殿内走。赤承玉跟在闫公公身旁,穿着一身肃静的月白色小袍子,头发梳理得十分齐整,用一根简约的玉簪束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懵懵懂懂地向殿内张望。当赤承玉步入正殿内,看见跪在地上的夏婉宁,小脸上立刻浮现出惊愕和不安之色。他甩开牵着自己手的闫公公,快步跑到夏婉宁身边,伸出小手去拉她的衣袖:“母后,您怎么跪在地上呢?地上太凉了,快起来呀!”听到赤承玉的话语,夏婉宁的身体倏然一颤。从方才跪下,直至现在,无论赤帝质问什么,无论夏婉宁说出多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她的面容都始终维持着平静。可当赤承玉那双小手拉住夏婉宁衣袖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终于被盈盈的泪光湿润了。夏婉宁没有转过头去看一眼赤承玉,反而将脸微微侧过去,尽量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殷红,然后用温柔的语气轻声说了一句:“母后……没事,承玉乖,到一边去给你父皇行礼。”赤承玉虽然不明缘由,但还是听话地松开了手,退到一旁,转头看向端坐在主位上的赤帝。在他有模有样地恭敬一礼之后,脸上露出带着怯怯的笑意:“父皇,您找儿臣有什么事?而且怎么看着母后这样跪着,也不让母后起来呢,地上太凉……”“承玉!”夏婉宁闻言立刻低喝了一声,转而又放柔了声音:“母后……做了些令别人不悦的事,所以……”“不悦之事?”赤承玉看向夏婉宁,又转头看向赤帝:“父皇,今日太傅给儿臣讲了《左传》里的……”“承玉。”赤帝开口唤了一声,打断了赤承玉的话。看着眼前这个尚不足十岁的皇子,看着这个赤帝亲手养大、亲自教导、无数次在心里想过“此子可堪大任”的九皇子,忍不住双唇微微颤抖起来。他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股难以消散的瘴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良久,赤帝终于再度开口,却不是对着赤承玉说话:“闫鹭山,去取一碗清水来,还有银针。”闫公公闻言一怔,猛地抬起头,正对上赤帝那双怒意正盛的双眸,他张了张嘴,想要劝解一二,可最终还是深深叩首,只应了一声“是”,便转身退出了正殿。听到赤帝让闫公公去取这些东西来,夏婉宁心里清楚他要做什么。她看着闫公公离去的背影,看着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忽然褪去:“陛下,这是要滴血验亲?”夏婉宁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一般,可那声音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嘲讽的了然。赤帝没有回话。“臣妾都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陛下还想要一验。”夏婉宁的声音越来越冷漠:“是陛下还不愿相信臣妾的话?还是说,陛下在期望什么?”赤帝没有看夏婉宁,那怒火燃烧的双眸只落在赤承玉的身上,仿佛在无形中静静地燃烧着。夏婉宁看了看身旁,赤承玉被赤帝这样的眼神骇得忍不住有些瑟缩,她轻轻笑了一声:“既然陛下都已经知道了,还有滴血验亲的必要吗?何必让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遭受一次皮肉之痛呢——多此一举。”赤帝猛地将视线转向夏婉宁,眼中布满了愤怒的血丝,眼底更是透着一种被彻底击碎的痛楚。“朕,要亲眼验证你的话。”赤帝一字一顿的说出这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夏婉宁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赤承玉跪在夏婉宁身旁,完全听不懂赤帝和夏婉宁之间究竟在说些什么,他只是清晰地感觉到殿内压抑的气氛,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怯怯地看了看赤帝,又看了看夏婉宁,小手不安地攥着袖口,不敢说话,更不敢再抬起头来。不多时,殿门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只有一下,那门便兀自从外面被推开了。闫公公端着一个木托盘,其中置着一只白瓷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水,在闫公公极稳的脚步下,那水面几乎未起波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来禄紧跟在闫公公的身后,手中捧着的木托盘里,放着一方素白的锦帕,和两根银针。赤帝看了一眼来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挥了一下。闫公公立刻会意,转身向来禄使了个眼色,来禄便急匆匆将托盘放在了圆案上,躬身倒退着撤出了殿内。赤帝站起身,缓步走到圆案边,示意闫公公将白瓷碗放过来,他便立刻伸出了手。见状,闫公公迅速拿起银针,双手呈在赤帝面前。没有多说一句言语,赤帝默默接过银针,在自己的指尖上轻轻一刺,再使劲一挤,几滴殷红的血珠便汩汩滴下,落入清水之中,缓缓洇开,像是一朵小小的红花。“承玉。赤帝转过身,看向赤承玉:“你过来。”赤承玉看着那根沾染了猩红的银针,小脸一下煞白,下意识地跪退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夏婉宁,紧张又害怕地说:“父皇……儿臣……儿臣怕……”赤帝的手指剧烈颤抖着,那根沾染了血渍的银针在他手中几乎就要掉落。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闪电。那闪电瞬间将整座宫宇都照得惨白,所有人的面孔在这一瞬都被映得清清楚楚——赤帝面上的愤怒和隐隐的痛楚,夏婉宁的决然和泛着盈盈泪光的不舍的视线,赤承玉脸上的紧张和惊恐,以及闫公公满额的冷汗。紧接着,一声炸雷轰然响起。“轰隆隆——!”那雷声震得琉璃瓦随之“哐啷”作响,震得窗棂剧烈一颤,震得殿内的空气都为之凝滞了一刻。憋了整整一夜的暴雨,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下。转眼间,暴雨砸在宫宇的檐上“哗啦嘀嗒”乱响一片,如同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而过般。雨水顺着飞檐“哗哗”垂下,在玉阶上砸出无数大大的水花和水泡,转瞬间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赤承玉被这雷声吓得浑身一抖,“哇”的一声,随着突然落下的暴雨,同时哭出了声。他立刻转身扑进了夏婉宁的怀里,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不敢抬头。夏婉宁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赤承玉的后背,动作温柔而缓慢,像是在哄一个婴孩入睡一般,可眼角的泪水却已经忍不住地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赤承玉月白色的袍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赤帝看到这一幕,手中那根沾染了血腥的银针,终于落了下去。“叮——”极轻的一声,银针落在地上,在冰冷的砖地上弹了两下,滚落到一旁。赤帝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夏婉宁和赤承玉,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色:“瑛萝。”殿门应声缓缓被推开,瑛萝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跪在地上:“奴婢在。”“把九皇子先带出去,”赤帝没有转过身,只是强压着心绪吩咐:“先在外面候着。”瑛萝怔愣一刻,转向夏婉宁看了一眼,夏婉宁轻轻点头,瑛萝这才起身,走到夏婉宁身边,伸出手要去抱起赤承玉。虽然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可这殿内的气氛,赤帝与夏婉宁之间莫名其妙的对话,都让他内心惊恐不安,在瑛萝伸手过来时,反倒好像是被惊到了一般。赤承玉死死搂着夏婉宁的脖子不肯松手,哭得撕心裂肺:“母后!儿臣不走!儿臣要留在母后身边。”见他这般,夏婉宁的泪水流得更急了,可她还是轻轻掰开了赤承玉的手指,一根一根,温柔而坚定地让他松开了手。然后,夏婉宁将赤承玉交到瑛萝怀中,用极轻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承玉乖,跟瑛萝姑姑出去,等一会儿就好,母后马上就来寻你。”瑛萝抱着抽泣的赤承玉,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正殿。“你也出去!”赤帝的声音这次是冲着闫公公来的:“到外面候着!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一步!”跪在一旁的闫公公,瑟瑟发抖地应了一声,深深叩首后,立刻躬身退出了正殿。殿门再次紧闭。殿内,再次只余赤帝和夏婉宁二人。窗外的暴雨越下越大,雨声“哗哗”作响。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殿内的帷幔猎猎作响。夏婉宁依旧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可她的脊背终于在这一刻,弯下去了一点,但这不是叩首,也不是行礼,只是她疲了,那是一种被抽取了所有气力之后的、好像再也支撑不住的坍塌一般。她的双手猛地撑在地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一滴滴落下,在地面上洇开一朵朵宛若春花的水渍。但她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紧咬着唇瓣,默不作声。赤帝看着她这般隐忍,忽然觉得心中有一处角落被触动。沉默良久,似乎在这片死寂中,让他心中从前的疑问又再一次浮现出来。“端淑郡主。”赤帝开口,只说了四个字。夏婉宁闻言眉宇微微一蹙,但立即就恢复了平静,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赤帝,等待他继续把话说下去。,!“宣瑥玉,定安唯一的亲妹妹。”赤帝的声音与刚才相较,现在已经恢复了大半:“前几天,定安遣人来禀,称她在府中突发急症,暴病身亡。朕追封了她为端淑郡主,赐了她金丝楠木的棺椁,并以郡主仪制操办后事,你可知是为何?”他的目光凝在夏婉宁身上,可夏婉宁却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赤帝默默暗叹了一声:“你凤仪宫的记档清晰记录着,那日,你遣瑛萝大张旗鼓地带着贡品,给那个巡案使于雯送赏去了,当天下午,宣瑥玉就殁了,定安虽未言他,可朕却猜得出。”赤帝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冷淡:“朕是在替你补偿定安!当时其实也只是怀疑,可朕真是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在赏赐之物中,借机关暗藏剧毒冰针、害死定安妹妹的人,真的就是朕母仪天下的皇后!”言毕,夏婉宁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慌,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愧疚之意,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与赤帝确认一件微不足道地小事:“是臣妾指使的。”她的平静,让赤帝不禁愕然。夏婉宁轻轻笑了一声:“那琼金台里的冰针,是用浸了安魂散的水制成的。这东西很费精力,原本是臣妾早早就为那个于雯准备的好东西,可惜了,宣瑥玉竟然替他接了这一针,还真是个短命的的丫头。”她说到“短命的丫头”几个字时,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一只不小心被旁人踩死的蚂蚁一般,没有丝毫的愧疚和惋惜,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懒得表现出来。听她这般,赤帝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你……就没有一点点的愧疚之心?宣瑥玉今年才十九岁,她是定安唯一的亲妹妹,是宣老王爷最心疼的……”“愧疚?”夏婉宁笑着打断了赤帝的话:“陛下觉得,臣妾应该对一个无多情感的陌生人,感到愧疚?”她那笑声逐渐变大,好像是从喉咙深处涌出的一般,与她说出的话交织在一起,实在刺耳:“她死,是因为她命不好。那根针本就不是冲着她去的,怪得了谁呢?本宫还心疼,那冰针没能刺入该刺之人的身上。”夏婉宁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更像是在说一件令她惋惜不已的事。:()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