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小米被转移到陈氏工坊后,陈开宗见天就去找她,希望了解更多外来垃圾工人的细节。像其他人一样,开始她总是心存戒备,带着一副接受街头问卷调查式的冷淡口吻,甚至还有几分不耐烦。直到开宗每天跟她们一起吃饭、一起干活,闻塑料燃烧的臭味,双手浸入兑有化学药剂的水盆里清洗废料,她才慢慢地认同这样的事实:眼前这个年轻人,并不完全像他的外表,他不是那些好逸恶劳、紧戴有色眼镜的本地人,甚至连表情和举止都有微妙的差异,就像那身黄色皮肤仅仅是伪装,而在下面,是她所陌生、无法辨别定义的另一个种族。
他们的话题开始多了起来,小米总有问不完的为什么,关于陈开宗,关于大洋彼岸的一切,对于陈开宗略显枯燥的讲解,她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一声,又蹦出毫不相关的另一个问题。
有一些问题已经困扰了她很长时间。
比如,一条死狗。
那条狗死在焚烧过的废弃电路板堆旁,浑身布满被撕咬的伤口,它的腹部由于天气炎热而肿胀不堪,如同暴怒的河豚,再过不久便会爆裂开,露出腐败而布满蛆虫的脏器,它的气味和垃圾混杂在一起,令人难忘。
陈开宗疑惑为何没人去收拾尸体,很快他便知道了原因。
“我以前经常喂它,它很可怜,主人不要它,其他狗又不喜欢它。”小米远远地蹲着,似乎在通过心电感应传递哀思。
“它叫什么名字?”陈开宗问。
“好狗。我叫它好狗,”小米似乎想起什么,露出笑容,“它不管见着谁都会摇尾巴,所以不受人待见。”
陈开宗向狗的尸体迈近两步,小米正想制止他,太迟了。死狗的尾巴像是通了电般猛烈摇晃,拍起地面的尘土,场面看上去既滑稽又惊悚。开宗被吓了一跳,退回两步,狗尾恢复了死寂的状态。他再向前,狗尾又动作起来。
“很吓人对吧。就像它的灵魂还被困在身体里,如果狗也有灵魂的话。”小米怯怯地说,“可它是一条好狗啊,不像其他坏狗,见人狂吠,又扑又咬。为什么它会遭这样的报应?”
陈开宗观察到在垃圾人中存在着一种朴素的万物有灵思想,他们会向风、海水、土地或者炉具祈祷,希望远道而来的集装箱垃圾附加值高,易于拆解且没有毒害,甚至在拆解仿真人体时都会忏悔,只因为那些日本货造得过于逼真,给人一种屠戮生灵的错觉。
他很快明白了这条好狗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件失败的生物芯片实验品。本来它应该像其他芯片狗一样,如果接收不到指定频段的讯号便对踏入范围的访客发动袭击,不知道植入过程出了什么差错,袭击变成了摇尾示好。在一个处处警觉、如临大敌的敏感环境里,一条好狗正如一个好人,注定得不到什么公平的待遇。
“傻瓜,没有什么灵魂。它死了,可芯片的伺服电路还在工作着。”
陈开宗费了半天口舌向小米解释个中缘由。她半信半疑地看着开宗掏出手机,林主任给他和斯科特授予了临时权限,以备不时之需。开宗向那具尸体发送了通用频段讯号,用手势示意小米走近。小米蹑着脚,一步三回头地挪过去。
好狗的尾巴纹丝不动。
小米松了口气,看着陈开宗,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些许的钦佩,一点点领悟,像是迷雾被拨开,露出世界某个真实的角落,又似乎有些漂亮的光芒消失了。陈开宗有些后悔,或许有些事情不应该解释得过于唯物机械,好让人保留一份纯真朴素的美感。
让孩子留存童真的幻想,还是让他们尽早踏入残酷的真实世界,这永远是个两难选择。
在夜晚的鮀光海岸边,陈开宗作出了另一种选择。
那天,他们租了一条电动舢板,在暮色中出发,接近那边缘齐整的人工海岸线时,海天之间已是一色靛蓝。空气中有种低低的轰鸣,伴着潮水拍岸,以及间中飘过的海鸟鸣叫,有种奇妙的和谐感。
“那是……发电厂?”陈开宗指着不远处几座巨大的半圆形建筑,还有一根刷着红白相间条纹的大烟囱立在边上,像是某种原始部落的生殖崇拜。
还没等小米回话,艄公倒先开腔了。
“可不是!你看看这片海的颜色,都变黑了,每天往海里倒污水,鱼都死光了。我本来是渔民,可现在只能靠拉游客补贴点家用……”他突然住口,黑黝黝的面孔在夜色中看不出表情,“听,这就是抽水马达的声音,每天从海里抽水冷却设备,顺便抽上两卡车的鱼虾,再把这些有毒的鱼虾卖到市场,作孽啊!”
“大叔……”小米怯怯地打断他,“我们只是想看看鮀光。”
艄公识趣地停止控诉,扳着舵把舢板绕到了海岸线的另一端,这边的海水明显气味刺鼻,温度也更高,看来是冷却设备后的污水排放口。
“快看!”小米突然揪住开宗的手臂,指向漆黑的海面。
陈开宗定神细看,双眼适应了昏暗后,对光线的敏感度随之提高。那墨绿玛瑙般的海水深处,隐隐有蓝绿色的荧光浮现,开始只是零星的点状,逐渐扩大,连成线、成片,似乎随着水流的起伏缓缓升起,轮廓清晰,那是成千上万半透明的雨伞状物体,有规律地舒张收缩着,姿态轻盈柔美,宛如舞蹈,又像是海里亮起了无数盏粉蓝粉绿的LED灯,像梵高笔下的星空颤动旋转。小舢板如同漂浮在星云上,乘客恍如梦中,心旌随着波浪**漾,眩晕不已。
“真美。”小米的脸庞被笼罩在荧光中,神情陶醉。
“从没见过这么亮的水母,”开宗回忆起他去过的旧金山湾水族馆,“它们为什么聚集在这里?这里的水不是有毒吗?”
“听电视里说,正是这污水里的什么高浓度钙离子,和海蜇体内的一种蛋白质产生反应,所以才会这么亮。你们现在看到的,其实已经是儿子辈了。”
“怎么讲?”小米问。
“发电厂使周围水温升高,人工海岸线又减缓了潮水的冲刷,所以每年冬天,海蜇会在这里产下水螅状的幼体,以提高存活率,等到来年夏季条件合适的时候,每个幼体分裂成许多个碟状幼体,再发育成海蜇成体。喏,就是它们了。”
“我还是不明白,”陈开宗指着稍远处一股萤光蓝色湍流,疑惑道,“它们又被吸进去了。”
那似乎是一处抽水管道,只看见密集的半透明伞状生灵缓慢旋转,用身体汇聚成发光的漩涡,在接近管口的瞬间陡然加速,躯体被撕扯变形,消失不见。它们的生命之旅刚刚展开,旋即终止。
“每年都要花大价钱处理管道堵塞的问题,海蜇生得太多太快了。”艄公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