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在这里能认识这么多的人,见识各种新奇的玩意儿,这比在那个连狗都懒得出窝的偏远山村强多了。见识,决定了一个人能走多远,文哥总是这么对她们说。她就会眨眨眼、点点头,像真的明白了似的。
想到这儿,似乎那些气味也没有那么难闻了。
歇会儿吧,一个姐妹招呼她,小米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已经不在罗家的地盘上。由于陈董的安排,这里的人对她分外照顾,活儿也不让她多干。
垃圾人都说,本地人都一样,他们见了你就像见了垃圾,恨不得捏起鼻子绕着走。可小米觉得,本地人和本地人还是不一样的,比如罗家人和陈家人就很不一样。但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上面的人打了招呼,还是因为陈家人确实要更和善些。一个本地老人会咧嘴笑着向她兜售瓶装水,这在罗家地盘上是不可能发生的。
她不好意思地看着其他人清洗分好类的塑料废品,用金属刷去除各种贴纸、标签,再运到附近工棚用切片机和碾碎机进行粉碎。小米最不愿意接近那种机器,声响大得能把五脏六腑从喉咙里震出来,那种白色粉末沾到皮肤上又红又痒,洗也洗不掉,抓也抓不到,像是直接钻进毛孔深处,扎下根来,开足马力让人不痛快。
据说这些碎塑料会被回炉熔化、冷却、切粒后卖给沿海工厂,他们会将原料加工成各种价格低廉的塑料制品,大部分出口,销往全球,让世界各地的人们都能用上价廉物美的“中国制造”商品,报废或过时之后,又变成垃圾,运回中国,循环往复。
世界就是这么运转的,小米觉得很奇妙。所以机器永远隆隆作响,工人永远忙碌不停。
被救下之后第三天,陈开宗出现在她寄居的棚屋外,举止拘谨,言语生硬,似乎刻意跟小米保持某种距离。他简单地自我介绍后,希望小米能够配合进行一些简单的访谈,以了解在罗氏家族管理下,外来垃圾处理工的生活及劳作。
可陈开宗的第一个问题就让小米不知该如何作答。他问:“你觉得硅屿怎么样?”
“我不知道……”小米琢磨着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反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陈开宗左右看了一眼,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想改变这样的生活吗?”
小米顿时被他话语中的优越感激怒了,瞪了他一眼,回了一句:“我赚钱养活自己,这样的生活碍着你什么事儿!”
陈开宗面露窘迫,连忙摆手:“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小米咄咄逼人:“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开宗很认真地想了半天该如何表达,最终还是放弃:“……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白痴。”小米脱口而出,旋即后悔。这是她所习惯的对话方式。
陈开宗愣住了,在他有限的社交经验中,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直接,甚至可以说粗鲁的女孩,但不知为何,他竟然不觉得讨厌。
小米侧一侧脸,瞄见在棚屋里偷看偷听的小姐妹们,灵机一动:“我是说她们。”
棚屋里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这突发的插曲打破了尴尬局面,包裹在陈开宗身上的硬壳像是被剥开了,露出了柔软的内核。他看着小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比我的同学善良多了,他们一般叫我‘怪胎’。”
小米扑哧一笑,看着这个年轻人清秀的眉眼,心头一动:“你是挺怪的,他们没说错。”
在她来到硅屿之前,接触的男性加起来不超过一副扑克牌,对于恋爱的全部认识来自电视节目里的偶像剧。母亲强迫症似的反复念叨,男人都一个德行,追你的时候把你捧上天,到手后就把你踩进泥里。父亲就会在一边默不作声地抽着烟。
小米会故意问,怎么个到手法儿?
母亲就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最后总是拿出自己作为失败案例,教育小米不要太早谈恋爱,不要太早结婚,一定要看对人。
小米又会反驳,不谈恋爱,怎么看对人?
母亲就会开始大呼小叫起来,父亲忍不住大笑,那是家里少有的快乐时光。每当想起这些,小米的鼻子就开始发酸,就想赶紧回家。
小米的怪梦就是从那次受伤之后开始的,她总疑心跟那个怪头盔有关。梦里追她的彩光一开始只是在天际线闪现,后来逐渐蔓延到海面,像是某种季节性的赤潮,带着数以万亿计的微小生命,疯狂生长,直到追上她的身影、脚步,侵蚀她的躯体,哪怕只是梦中虚幻的影像,却仍让她心神纠结不安。
她不知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陈开宗。如果要说,她必须和盘托出,包括小男孩的事情,开宗会认为她也和文哥一样,对本地人心怀敌意吗?因为自己没有第一时间阻止对男孩的伤害,小米一直心生愧疚,但不知为何,她不希望陈开宗知道此事。至少现在不想。
你就这么在意他怎么看你吗?小米摇摇头,努力驱散纷乱的思绪。你不过是他项目调研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一个访谈对象,一个垃圾人样本。你什么也不是。
她自以为了解这种愚蠢的感觉从何而来,就像那些俗套的好莱坞电影和肥皂剧,英雄救美,美人芳心暗许。可她不是美人,他也不是英雄,充其量是个自以为是的富家子弟。可陈开宗隔三岔五地来找她,看她是否安全,问她一些很难懂的问题,又耐心解答她反问过来的更多问题。
他告诉小米许多太平洋彼岸的事情,那些她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作为回报,小米带他去硅屿上一些连本地人都未必晓得的秘密角落,去看潮水涨退,看粉红色的日落,看黑色污水如何汇入海洋,看芯片狗尸体在讯号刺激下的机械抽搐。
“你就不怕他们说你吗?”
“说我什么?”
“说你整天和垃圾人在一起,坏了陈家名声。”说最后几个字时,小米垂下眼帘,若有所思。潮水温柔地扑咬着沙滩,漫过她的脚踝,卷起白色泡沫,没有贝类或者螃蟹,只有垃圾,人们丢入海中,又被海潮带回岸边的垃圾,散发着浓烈腥臭。
“那你就不怕他们说你吗?”
“说我什么?”
“说你整天和假鬼佬在一起,坏了垃圾人名声啊。”陈开宗故作认真地说,小米咧嘴笑了,脸庞波光粼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