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色兄弟,别那样玩刀了,看看这个瘸子,他会趴在地上向你乞讨骨头的。”洛尔丹的话刺得帕加心里一阵冰凉,可他看看身旁的那位长辫子姑娘,又闭紧了嘴,还用手掌把嘴堵住。姑娘瞪圆眼睛恨他,眼角有一串亮晶晶的泪珠。
“哈哈,”人群里又一片哄笑,有人乐得把帽子抛到了天上。
帕加还是一动不动,他感到浑身的骨架在咔咔的暴响。他两只手紧抓住狐骨杖,怕谁抢走似的,眼眶内一团明亮。周围的人在他眼内看到了一种雪山冰岩似的冷峻与威严,没有人敢哄笑了。他的眼睛圆瞪着与维色的眼睛相对峙,一动不动,两人的眼珠都瞪出了一汪汪血红。
雪飘得很轻很轻……
雪落得很重很重……
维色觉得自己的手关节一阵刺心的疼痛,手软了下来。他有些奇怪,同热科的那个黑毛汉子拼刺时,也没有发软过。他不敢正眼看帕加那双泡在血水中的眼睛,他相信那眼眶内有种冰冷的鬼气,刺得他抬不起手来。这小矮子,这鬼瘸子,这细瘦得经不住他狠狠一捏的瘸鬼。可那一动不动扎人心窝的眼光,像磨得锋快的刀把他的勇气细细切碎了。
周围的人开始叽叽咕咕议论起来,声音就在他耳心内叮咬,他难受得想呕吐。他斜眼睃睃瘸鬼帕加,那双套在牛皮靴里的腿受不了他轻轻一踏,会像朽木似的嚓嚓。他没勇气踩踏,那双腿立得很稳,像是深扎泥土里的树根。维色的腿有些软了,手中的刀移开了,又回到了麂皮鞘里。
“维色呀,普布头人的儿子呀,是不会做出叛逆的事的。”
维色回过头来,一张枯羊皮般的瘪脸,一双努力从白雾里挣扎出来的瞎眼。维色背脊一阵冷颤。
“班却乃炯大师。”他恭敬地伏下了身子。
“班却乃炯大师。”
所有人都伏在了地上,舌头恭敬地伸了出来。他们惶恐地望着这个弓腰驼背的黑教巫师,望着她瘪瘦的脸上一条条愤恨的刻纹。雪纷纷落下,又在她黑袍上滋滋融化。她从帕加手中拿过狐骨杖,又高举头顶,颤颤地说:“看看吧,没瞎眼睛的阿洼人都看看吧!这就是我们祖先用滚烫的血洗浴过的狐骨杖。五十年前,我们尊敬的普布顿智头人就是靠这柄狐骨杖赐给的勇气,把阿洼人从死亡峡谷带出来,踩着红狐狸的脚印走了九十九个昼夜,才到了这片草地。啊霍!阿洼人靠着这片草地生活了五十年,岗嘎尔山神的眼睛是不瞎的!”
“岗嘎尔山神!”
人们在冰冷的雪地上磕碰着额头。维色也伏在了地上,他觉得有只硕大的脚狠狠踩在自己的背脊上,狠狠蹭一蹭,他就会化作一摊雪水。
“太阳有落山的时候,花朵有凋谢的时候,秋天到了,树叶落了,那是为来年春天的新芽腾出地方。现在,普布头人回到了山神的怀抱,岗嘎尔山神为我们选定了阿洼的继承人,就是智慧胆大的帕加头人!”
把狐骨杖放在帕加的手心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脸颊也让上涌的血染得通红,像醉了烈性奶酒。
“岗嘎尔的意志不容违背!”
寒冷的雪风呼啸着,把一串串虔诚的喊叫声撕碎后,又瞬间刮得无影无踪了。在遥远的黑云深处,岗嘎尔神山探出半个冷漠的脑袋。
班却乃炯大师半闭着没有任何光泽的瞎眼,朝向东南方雪雾裹罩着的远处,嘴唇嚅动像在嚼咬什么东西。他的手掌慢慢伸直又捏成拳头,脚僵硬地踏起了舞步。
“老妖婆。”
帕加暗骂,把狐骨杖小心地揣进怀里,摸一摸,很暖和。
老巫婆使劲颤动身子,手脚飞快舞动,最后干嚎一声,像从一眼深深的地洞庭湖里挣扎出来似的瘫在地上。她还是半睁半闭没有光泽的瞎眼,嘴里渐渐有了声音,尖细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发出来的。她说,五十年前的那场灾难又要降临了,阿洼人应该朝东南方向迁徙,得走七七四十九天,才能避开死亡的威胁。这是岗嘎尔神山不可违背的意愿。
人群里静悄悄的。他们舍不得这片生存了五十年的草滩,不相信岗嘎尔山神会抛下他们。
“明日早晨,当第一抹阳光映在岗嘎尔山顶,帕加头人会带你们去神山煨桑求卦。让山神为你们选择迁徙还是留下吧。”
黑夜就在漫天的飞雪中,和阿洼人的惶恐不安中,降临在这片寒风肆虐的草滩上。远处,有饿狼的怪声传来,部落里的狗便吠成了一团……
维色站在枯朽的神树下。
雪地在渐渐升高,神树也仿佛在朝后移动。他身上的雪堆积成了很厚的盔甲,他也懒得抖抖。那棵神树枝干像铁丝,长长地伸开或卷曲,像一个武士。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就把它看成一个舞动握刀手臂的武士。他很想把它看成大步走来的父亲,可怎么看还是个武士。他有些伤心了,抓住树干狠狠摇动。
呜哇,呜哇——
几只受的惊吓的黑乌鸦抖动双翅朝冷漠的雪原飞去,尖厉凄凉的怪叫像在预言着什么事。维色愤恨地朝它们扔了团雪。
就在此时,他瞄见地上有个小布包,拎起来打开看,一撮灰色的粉末随风扬起,他嗅到股刺鼻的辛辣味。
“夺魂草!”
他心内有鼓槌在敲。
三天后,整个阿洼部落都离开了这片被雪淹没的草地,朝东南方向迁徙。谁也不知道他们将去什么地方,将在哪片草地扎下根来。据活下来的人说,他们是跟着两行红狐狸的脚印走的,整个部落只有生有慧眼的帕加头人和勇士维色,才看得见那两行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