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旁黑衣喇嘛吉巴停下手中的鼓号,一动不动地立在雪地,像一只雪雕。维色看见了洛尔丹,他的结拜兄弟对他噘嘴苦笑。他的叔叔,流浪艺人洛桑的指尖轻轻拔了下扎涅琴弦,脸上**漾着奇怪的笑纹。维色想找夏巴拉姆,黑压压的人头在雪地上拥挤着,他没找到夏巴拉姆扎红头绳的头。
帐篷门帘慢慢拉开了,一股强光刀一般地劈在雪地上。嘈杂的人声安静了。
“哦,呀呀——”
所有人都惊得张大了嘴,“怎么会是他?”
洛尔丹捏捏维色的手臂,又皱着脸苦笑了一声。
“瘸鬼帕加,嘿嘿。”洛桑老爹又拔了声琴弦,一片怪声在人群里颤动。
“菩萨啦!”维色暗暗诅咒。帐篷前站着个矮瘦的人,宽大的皮袍子拖到地上,好像腰带也扎不紧他那细小的身子。沉重的獾皮帽压在他不停摆动的脑袋上。他的脸皮很老,像风干的羊肉,尖削的下巴上飘几根白毛。他强硬着脖子,头昂得很高,咧嘴一笑,说:
“阿洼的父老兄弟们,”他停了停,脸上有了些威严,隆起许多和善的皱纹,手在皮袍内掏摸着,抓出一柄狐腿骨做的小手杖,朝上面吹了口热气,又高高举起来,拉长了声腔:“岗嘎尔神山不能违背的意愿,我阿洼的次仁帕加,一根牛身上的不起眼的小杂毛,从今天起为阿洼人掌管这柄头人的狐骨杖!”
“帕加头人!”
按阿洼人的老规矩,谁掌管狐骨杖,谁就是阿洼的头人。人们敬畏地垂下头,伸出虔诚的舌头伏在地上。雪片毫无顾忌地朝他们**的背脊上砸着。
维色没有趴下。他不相信父亲会把阿洼的狐骨杖交给这样一个卑琐的没有丝毫男人骨架的人。“我不相信,”他朝帕加甩甩指头说。“我不相信!”他又朝周围下跪的人挥着手臂说,脸烧得血红。他握紧腰刀柄,朝帐篷前的那个人走去,靴子踩得雪地咕咕响。
在他傲慢的脚步声里,有人昂起了脖子。
维色叉开腿,站在矮小的帕加面前。帕加那对深眼窝也透出一种逼人的光,眼仁涌出了一片血红。他咬紧牙,忍住心内逼出的火气,两根细条手指却很温柔地朝维色伸来,轻轻地划着这个年轻人的胸脯。瘸鬼帕加的鬼气就在那根指头上,任何冰冷的心,经他的指头比比画画,都会融化成一摊水。
“孩子,你回来了。你父亲是上午安葬的,他现在躺在岗嘎尔山神的怀抱里,睡得非常安稳。”
“你说说,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孩子,对你的痛苦菩萨也会伤心的。你父亲的死因我会找时间慢慢告诉你的。”
“我父亲是不是你弄死的?”
“嘿,孩子,别说亵渎亡灵的话了。”
“我走那天,父亲还陪我去猎了一头野牛,他嚼起牛肉来咯嘣嘣响呢!”
“是呀,灾祸是看不见的影子,时时伴随在阿洼人的周围。”
维色冷哼一声,瞧着远处,没说什么了。帕加却分明听见他的牙齿在青紫的嘴缝内敲得很响。维色没回头,心内愤怒的血又上涌着,腰刀抽了一半,闪一片寒光。有人在惊呼,是洛桑老爹,他苍老的脸颊皱起了根根琴弦。
“维色,你?”帕加有些惊恐,盯着那半露的刀刃。黑云在远处压得越来越低,寒冷的风刮来时,人们感觉到有些憋气了。
“次仁帕加,你看看你的样儿,够格当头人吗?”
“维色,嘿。你别靠近我。别!”
“阿洼真的没人了吗?让一头瘸腿的老骚羊来领头。看样子,阿洼人的灾难真的快来临了!”
维色心一横,揪住了帕加的衣领,把他像提一根空心木头似的提起来。帕加从没受过这样的羞辱,脸憋红了,却咬住牙齿一声不吭。维色又重重地把他摔在地上,仰起头,让漫天的雪粉飞到他傲气的脸颊上。
“哈,哈哈哈……”人群里爆出一片嘲笑声。
“喂,瘸鬼,快扔下狐骨杖逃进母牛**去吧!”
“帕加,你只配跟商人做一根虫草换一撮盐巴的生意。”
“还会抱着女人的大腿求饶。”
“哈,哈哈哈……”又一片笑声。
帕加爬起来,抖着身上头发上的雪粉,又仰起脸跟着人群大笑,瘦小的身躯在宽大的皮袍内直颤。他觉得,此时心内沸水似的滚烫,更坚定了他内心的信念,眼前涌起了一片血红。
哇——,几只乌鸦在帐篷顶上怪叫,雪似乎小些了,轻柔地在风中打旋,又很轻很柔地飘落地上。远处,有狗在凄怆地吠叫。
维色拔出了腰刀,闪亮的刀刃在帕加的头顶一晃,几绺白毛缓缓飘落雪地。他瞪圆血丝满布的眼睛,朝帕加半睁半闭的眼睛逼去,说:“你要当头人,得拼过我的刀子的牙齿!”
帕加缩紧了脖子,又仰起头,手指拈着下巴上稀疏的几根灰色胡须,望着悬在头顶上的那柄锋快的刀刃,有丝得意的笑水纹似的从脸颊上**过。那种蔑视很容易激怒正上火的维色,他的刀刃又滑向帕加的脖子,帕加感觉到背脊上颤过一丝寒冷。他咬住嘴里准备吐出的那口冷气,瞪圆眼睛直盯对方的眼睛。帕加清楚,此时软下去,在阿洼人眼里就不如一条挨了打的狗,这个部落再不会有他立脚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