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的书桌上永远堆着三种颜色的资料:考研政治的红宝书、事业单位考试的蓝皮题库、公务员行测的黄皮书。它们像三块沉重的石头,压得桌面微微下陷。母亲端来的牛奶在杯底结了层膜,他盯着资料上“行政复议程序”的条目,忽然听见窗外传来鸽哨声——那是住在顶楼的老头在放鸽子,灰黑色的鸽群掠过晾衣绳,翅膀划出的弧线像未写完的逗号。
“阿砚,下周的教师编笔试别迟到。”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伴随着报纸翻动的沙沙声,“你表哥在街道办转正了,每个月公积金比你妈退休金还高。”
陈砚“嗯”了一声,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些圈越画越大,渐渐变成了相机的取景框。他抽屉最深处藏着台二手单反,是高三毕业时打了三个月工买的。镜头里的世界比任何考试大纲都鲜活:暴雨前压在楼顶的乌云、菜市场老太太竹篮里沾着泥的胡萝卜、凌晨五点扫街人的扫帚在地面划出的弧线。
凌晨两点,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公务员模拟卷的逻辑推理题像一团乱麻,他却点开了摄影论坛。最新的帖子是关于可可西里的,藏羚羊奔跑时扬起的尘土在镜头里变成金色的雾。楼主说:“当你站在旷野里,才知道人有多渺小,又有多自由。”
陈砚的手指在鼠标上悬停许久,最终还是关掉页面,翻开了考研英语真题。手机在桌角震动,是大学室友发来的:“我辞了银行的工作,下个月去新疆拍纪录片,你来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高三那年,他和室友在操场看流星雨,两人躺在跑道上说,以后要去所有能看到银河的地方拍照。后来室友去了传媒大学,他则在父母的坚持下,读了本地师范大学的汉语言文学。
“不了,”他回复,“我忙着考试呢。”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被捂住嘴的野兽在低吼。
教师编笔试那天,陈砚坐在考场的最后一排。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花瓣被风吹得落在窗台上。他握着笔的手突然开始发抖,那些背了无数遍的教育学原理,此刻全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交卷时,他的作文只写了标题:《论自由与规训》。
回家的路上,他绕道去了趟旧货市场。相机摊的老板认出他,递来块新电池:“上次你拍的那组老胡同,有人出价想买。”陈砚接过电池,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父亲带他去动物园,他在章鱼馆前站了一下午,看那些腕足如何在玻璃缸里徒劳地伸展,想抓住什么,最终只碰到坚硬的壁。
“阿砚,你到底想干什么?”饭桌上,母亲把筷子往碗上一拍,“考研差三分,考编进了面试又放弃,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们作对?”父亲没说话,只是把电视音量调大,地方新闻里正在播“优秀公务员表彰大会”。
那天夜里,陈砚做了个梦。他变成了一只八爪鱼,每条腕足都缠着一本参考书,却有一条偷偷溜出水面,抓住了一只飞过的鸟。鸟带着他飞,穿过复习资料堆成的山,飞过办公楼的玻璃幕墙,最后落在一片草原上。草叶上的露珠里,映着比星星还亮的光。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把脸埋在了单反相机上。镜头盖硌着额头,留下一个圆圆的红印。他翻出那张在旧货市场拍的照片:夕阳下的修鞋摊,老人佝偻着背,锤子落下时,金色的光在铁钉上跳了一下。这张照片上个月得了个小型摄影比赛的优秀奖,奖金不多,却足够买一张去青海的单程票。
陈砚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复习时间。他每天早起一小时,去公园拍晨练的人;午休时跑到老街区,记录即将拆迁的杂货店;夜里就在房间里研究光影,把台灯当夕阳,把母亲的毛线团当远山。
父母发现他藏起来的照片时,家里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父亲把相册摔在地上:“拍这些破烂能当饭吃?等你三十岁还在街头晃荡,看谁给你养老!”母亲坐在沙发上哭,说他“读书读傻了”。
陈砚没辩解,只是默默捡起散落的照片。其中一张是他偷拍的父亲,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在晨光里变成淡蓝色的纱。他忽然发现,父亲的背比去年更驼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