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声不响,一晃又是八年。
李振中从当年顶天立地的壮年汉子,鬓角染了霜色,眉眼间少了几分杀伐狠戾,多了岁月沉淀的温和沉稳。
赵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小山村,漫山菌棚连成一片产业园区,菌香品牌走出本省,销往全国,甚至漂洋过海,成了响当当的乡土金字招牌。
路修到了山门外,路灯整夜明亮,村里有了卫生室、文化广场、留守儿童之家,老人月月有补贴,孩子上学有补助,曾经破陋的土坯房,全都换成了整齐敞亮的新居。
王世雄成了产业园的执行负责人,做事依旧雷厉风行,却再也不会动不动抄起棍子拼命;
王浩守着核心菌种房,成了人人敬重的技术骨干,再也没有过半分动摇;赵伯头发全白,依旧每天摸着菌棒,守着那股最原始的香气,像守着自己的命。
母亲身体康健,每天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蒸一锅菌菇包子,香气飘满半个村子,那是李振中一生都忘不了的、唤醒记忆的味道。
一切都安稳得不像话,仿佛那些年的血战、失忆、阴谋、逼杀、内斗、无尽拉扯,都成了泛黄的旧故事。
可李振中心里比谁都清楚,拉扯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换了模样。
这些年,有过市场波动,有过新品种冲击,有过同行恶意竞争,有过年轻人想外出闯**、不愿守土的迷茫,有过新旧理念的碰撞……
只是他不再需要以命相搏,不再需要被逼下跪,不再需要孤身赴险。他学会了稳,学会了柔,学会了以心换心,以理服人,以十年不变的良心,稳住整个赵庄的根。
这天,李振中把王世雄、王浩、赵伯,还有老支书,以及村里几个年轻有为的后辈,一起叫到了最初的那间老菌种房。
屋子还是老样子,土墙、旧灯、磨得光滑的木桌,空气中飘着最醇厚、最原始的菌香,一进门,所有人的心都静了下来。
李振中坐在中间,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有分量:
“我守赵庄十八年,从一根菌棒,守到今天。十八年,斗过外敌,斗过内鬼,斗过资本,斗过人心,斗过生死,斗过记忆,一路拉扯,一路死撑。
如今我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这担子,不能再一个人扛了。”
王世雄立刻急了:“振中哥,你还能扛!我们都能帮你!赵庄不能没有你!”
“不是不能有,是该交给更年轻的人了。”
李振中笑着摆手,目光落在几个年轻后辈身上,“赵庄的香,不是我李振中一个人的,是土地的,是乡亲的,是一代一代人守出来的。
你们年轻,有文化,有眼界,往后,该你们扛了。”
年轻人们站起身,神色庄重,齐齐对着李振中深深鞠躬:
“李叔,我们一定守住赵庄,守住菌香,绝不丢您的脸!”
李振中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赵庄本心。
他轻轻翻开,里面没有巨额资产,没有股份协议,没有盈利报表,只有一行行他亲手写的字:
?菌要种得干净,人要活得坦**
?心齐,香才正;家和,业才长
?不赚黑心钱,不做亏心事
?赵庄是家,不是生意;是根,不是筹码
?拉扯常有,坚守不移
“我把产业园、把菌香、把整个赵庄,交给你们。”李振中把册子郑重递过去,“我只有三条规矩,你们记一辈子——
第一,永不分家,永不独吞,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分红公平,账目公开;
第二,永不丢本,永不失香,菌种要土养,种植要天然,守住赵庄最原始的味道;
第三,永不欺心,永不弃乡,谁也不能为了钱,丢了良心,弃了乡亲。”
年轻人们双手接过,像接过千斤重担,齐声应道:“我们记住了!”
李振中长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十八年的担子,终于轻轻放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母亲端着一笼刚蒸好的菌菇包子走进来,笑容慈祥:“都在呢,快尝尝,还是当年的味道。”
热气升腾,香气弥漫,瞬间填满了整间老菌种房。那股香,是唤醒记忆的香,是穿越苦难的香,是抚平所有拉扯的香,是刻在赵庄人骨血里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