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是朕希望他能够平安地回来。”
“狄阁老请求致仕的事,陛下不是已经应准了吗?”
武皇道:“所谓的致仕,只是朕与狄仁杰向满朝文武演的一场戏而已,并不是真相。”
“真相?敢问陛下,真相是什么?”
“朕先问你,如果说他这次真的是要告老还乡,你又怎么理解?”
上官婉儿没有料到这件事情原来并没有表面上看去的那样简单,她原本以为狄仁杰真的就是要告老还乡,却不曾想这只是武皇跟他演的一场戏,不但骗过了满朝文武,而且连自己也以为就是这样而已。她突然感觉这件事就像一个漩涡,一旦触碰到这件事并且想要追寻真相,自己整个人就会被这件事吞噬,因为这似乎是一个局,一个武皇用她那帝王之手设的局,是自己这样的一个外人不能去触碰的,否则一旦卷入了这个漩涡当中,自己有可能就会粉身碎骨。
上官婉儿虽然如此想,但是武皇既然问她了,自己又不得不回答,于是说道:“臣是这么看的。自从陛下把狄阁老从流放之地召了回来,再一次让他当上了宰相,狄阁老又屡立奇功,包括前段时间平定契丹之乱,他也是有功劳的。于是就出现了这么一个情况,那就是狄阁老的功劳实在是太大了,大到陛下不是不愿意赏赐他,而是不知道应该给这样的功臣赏赐一些什么才好。所以狄阁老主动提出要告老还乡的事情就出现了。于是陛下因为阁老首先提出要乞骸骨之事,便借坡下驴,顺水推舟,好让他回去一趟。阁老纵然不主动去提,皇上也会开口去提,可那样的话,就显得阁老有点太不体贴陛下了。然而阁老毕竟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在前段时间里的功劳太大了,所谓立下盖世之功者不赏,便是其功甚大以致于赏无可赏,而立功之臣此时若不知暂退,便是无智之人。狄阁老身为当朝宰相,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已是位极人臣,又深受陛下恩宠,他若是执意要继续留在朝里,陛下又该如何赏赐他?如此反倒生出不虞之隙来了。然而阁老毕竟是有智慧的,知道此时选择暂时离开一阵子,不单是保全了自身,还有陛下自然会赏赐给他的荣华富贵,而且还保全了君臣之间友好的关系,君臣之谊遂不会断,这正是两全其美之策。这就是臣对于狄阁老提出要致仕的理解,不知陛下的意思又是如何?”
武皇道:“你的理解对于大部分情况来说都是完全准确的,但是这一次,情况却不是这样。因为狄仁杰并不是要告老还乡,而是要去边关。”
上官婉儿心里吃了一惊,因为她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
武皇突然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朕错了,错了呀。都怪我当时那一句话,就那一句话,就把他这么好的一个人给害死了。也许我真的是故意的,我并非心血来潮,突然就生出了这样的一个念头,而是深思熟虑了许久以后才把这话说了出口。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可以肯定地说,那绝对不是我的意思,因为我没有理由,我做的这个选择没有任何理由啊,所以我就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却这么说了,这本来是不必说出口的话呀,但当我在那种无尽的孤独当中难以自拔的时候,当我在那座偏殿当中跟他面对面的时候,当我意识到他的内心当中跟我一样孤独的时候,当我们两个人看破了对方的心思却依然不去点破而笑了起来的时候,当那座昏暗的偏殿当中寂静无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当窗外这个萧瑟的秋日阴着天下着雨的时候,当我那衰老的心灵孤凄到了极致的时候,我竟然在跟他面对面大笑了几声之后,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选择,那就是问了他一个问题:有一段路,你愿意走吗?
“现在我敢肯定,当时是我心里面的魔鬼引诱我说出的那一句话,这绝对不是我自己的意思,我绝对不会想要让他就这么白白地去送死,可是当时我被自己的心魔迷惑了,这是一个充满了诱惑力的问题,而我动了一个最邪恶的念头,那就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并且期待他的回答。我当然知道他会如何回答,因为他没有任何选择。当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早已失去了可以去选择的自由,因为倘若他有着去选择的自由,这个问题就不应该是从我的口中说了出口,因为当我问他问题的时候,我问他的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他仅有的选择,而他所有可以选择的答案也就是去接受我所问他的问题。我看似给了他选择的自由,而实际上因为这个问题是我提出的,所以他就不可能拥有选择的自由。
“也许我又一次犯了罪,造了又一个罪孽,就好像我这一生所造的无数罪孽一样,我又一次享受到了作恶所带来的快感,那是毫无原因的,只是因为我太看重他了,我太在乎他了,我太需要他了,而我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也会离我而去,因为他也老了,他也只是个人,他会离开我的,而当他离开我的那一天,我的整个朝堂也就跟着他的离去而空掉了,他一走我的朝堂也就空了。既然他迟早都要离开我,那我为什么不亲自送他上路,让他的离开不属于老天的安排,而是属于我!我要你走你才能走!否则谁也别想将你从我的身边夺去,老天爷也不行!只有我能够主宰你的生死,你自己都没有自由去选择自己要怎么去死!只有我能主宰你的死法,也只有我能够选择是否让你继续活下去!如果我不想让你死掉,谁也别想让你去死!你明白了吗?你知道了吗?你现在知道我是怎么对你的了吗?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吗?我不能允许你离开我,但没有什么能够永远地为我停留,连你也不行,那我为什么不亲手创造一个永恒,永永远远地留在我和你的记忆当中,让我们彼此都无法忘怀,也让你的离去更加地悲壮!我要让你悲壮地离开我!因为这一次,你所要去破的是你这一生当中最大的一个案子,而这个案子,就是你狄仁杰的人生之案。这世界上有无数个案子,也有无数个谜团,可最大的案子,就是人生这个案子,最大的谜团,也就是人生这个谜团。如果你至今还没有破案,还不曾解开人生这个巨大的谜团,那么这一次,我祝愿你在这条漫长的边关之路上,破了这个大案,解开这个谜团,成为一个最伟大的探案之人。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就忍不住要给他背负起无比沉重的苦难,让他在我心中的价值更加地崇高,让我那一刹那生起的恶念更加能够发挥力度,也让我这一生背负的罪孽更加地沉重,让我无数次破裂了又愈合的伤口再一次流血,让我在罪孽当中所承受的痛苦得以加剧,也让他更加能够跟我一样感受到那种极致的孤独!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已经疯了,疯了你知道吗?!啊!我疯了!我真的疯了呀!我为什么那么对他!没有理由啊!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为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不明白!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那就像从前我无数次地选择去作恶一样,那是不可理喻的邪恶啊!我为什么要害他?我不知道啊,那是没有任何理由的,纯粹就是因为我想证明自己拥有权力,我想证明自己拥有掌控别人生死的权力,我只是想要证明自己真的还拥有一些什么,而不是像我认为的那样一无所有,争夺了一辈子最终什么都没有抓住,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我的,我一无所有啊!我到底拥有什么!告诉我呀!我到底能拥有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一场空?我只是做了一场大梦,醒来以后才发现什么都没有。
“曾经我以为拥有了天下我就拥有了一切,直到我真的拥有了天下,我才发现自己所能拥有的就只有孤独,因为这一路走来,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亲人、朋友、感情,什么都没了。为了得到这个虚妄的皇帝宝座,我这一路之上竟然早已经失去了一切,一切都没了就是一个帝王,我是千古以来第一个当上了皇帝的女人,然而我却失去了一个人本该拥有的一切,就为了换取这样一个至尊的身份,代价竟然是剥夺身为一个人的一切啊!所有人都恨我,所以我也恨所有人!我不后悔自己不择手段地得到了这一切,因为是这个世界欠我的!这个世界从来也不曾给过我爱,我为什么要去爱这个世界?这一个个人,他们把黑暗带给我,所以我也把他们的光明拿走!这公平吗?我认为很公平!任何一个人走到任何一步,都不是偶然的,都是命中注定的。一个人像我这样会变坏,因为我命中注定就该变坏,我就该做一个坏人。看吧,我这样一个坏人竟然得到了一切,你说好笑不好笑?因为我够坏,所以这一路上我才能挺得过来,否则无数次我都应该放弃了。
“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那几个该死的兄弟就来争夺财产,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几个女人,我和我母亲和姐姐争不过他们,从此我就不再相信亲情了,我学会了忍耐,心里却开始充满了仇恨,我发誓,将来一定要让我那几个兄弟不得好死。我十四岁入宫,做了太宗皇帝的才人,却被冷落了十几年。其实太宗皇帝是我这辈子爱过的第一个男人。早在入宫以前,我就听说了他辉煌的戎马生涯和英雄事迹。他打遍群雄,难逢敌手,结束了隋末离乱,定鼎天下,从父兄手中夺得了皇位,最终开创了一个千古少有的盛世,又用他睥睨天下的格局让夷狄臣服,成为了天下共主‘天可汗’。这是一个有着何等英雄气概的男人啊!从小我就仰慕他,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能够入宫做他的妃子,我为此而感到荣耀。我当时想,只要能够待在太宗皇帝的身边,时常瞻仰他的风采,就是我的大幸了,至于名分大小倒也无所谓。直到入宫以后我才发现,太宗皇帝身边的女人至少也有上百个,虽然跟历代帝王相比算不得多了,但是想见到皇帝一面竟然这么不容易,这后宫中有很多女人连皇帝的面都不曾见过,而我也没有立刻见到他。
“也许当时,我也有着豆蔻年华少女的羞怯,虽然我看不起那些女人的做作和忸怩,但是想到那个伟大的男人,我也会情不自禁地脸红,不知道自己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他会不会跟我谈谈感情呢?他见到我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呢?当我知道了太宗皇帝要我侍寝的时候,我也因为没有经验而紧张了起来。我在焦急的等待中盼到了他,他那充满了我喜欢的男子气概的身形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虽然紧张到心脏快速地跳动,却忍不住望向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自己却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因为他那英武的气质深深地震撼了我。太宗皇帝走到了我的面前,打量了我几眼,只说了三个字:武才人?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就没有再说别的话,直接就把我抱到了床榻上。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来得及去感受,就度过了我的初夜,从此我从一个还会羞怯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再也不会害羞的女人了。那个夜晚我有的只是惊慌,因为我所渴望的情感的抚慰,我所期盼的感情的诉说,都没有发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从那个男人口中说出,有的就只是简单粗暴的情欲的宣泄,甚至有一瞬间,我感到自己在他眼中都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个宣泄欲望的工具,所以在我身上用不着任何的感情,而我也不配跟他谈任何感情,我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任凭他熟练的动作在我的身体上任意而为,除了情欲的声息,没有任何其它言语。事后,太宗皇帝用他那粗壮的大手托起了我的下巴,这才认真地看了我几眼,然后就赐给了我一个称号:武媚。
“我后来始终相信,太宗皇帝也曾经喜欢过我,他并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只不过是因为当时的我微不足道,而他也并不是一个只会谈情说爱的庸人,而是一个胸怀天下的伟大的帝王,他有着我那时候还无法理解的格局和境界,所以我并不怨他。因为现在我终于理解了,而我也早已失去了感情,当上了一个有话也无法说出口的帝王。当时,我因为能够侍寝和待在他的身边服侍他而感到心满意足了,我的要求并不高,我并不渴望多么高的身份和地位,因为我看不起这些。我更看不起的是同样身在后宫的这些女人们,就为了争夺皇帝的宠爱而勾心斗角,相互之间嫉恨到咬牙切齿,她们都恨不得要把对方整死,如果不因为得势了而嚣张一番,似乎她们的狭隘使得她们无法继续活下去,所以她们把自己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争宠上,用此来表明她们这群女人存在的全部意义,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意义是属于她们的存在了。
“我却没有她们这么浅薄的眼光,我当时就认为,我存在的意义不是只为了讨好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是这世上最伟大的男人,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帝王,我也依然不会把他当做我生命中的一切,因为我从来就不应该只是为了男人而活,不但是男人,我从来就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活,我只为了我自己而活,除了我自己以外,这世上没有任何人配得上我为他而活,不管是太宗皇帝还是高宗皇帝,都一样,他们毕竟还是没有我自己在我生命中重要,我始终抱有这样的信念和想法,也许我一直就是这样的自私,因为我愿意为了成就我自己的价值,让天下人都为我让步,就连一个王朝也不能挡住我的道路,那些想要挡住我的路的人,他们一个个都得去死,就连我的至亲也不例外,我不会为了感情去损害自己前进的决心,我也不会为了感情而停住我前进的脚步,除非我自己放弃了我自己,否则谁也不能阻挡住我向自己的理想奔赴。
“我相信,太宗皇帝一定爱过我,他还亲自教我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他还说我临摹得很像呢,他让我时常服侍他的生活起居,还夸我非常地妩媚动人,他又怎么会不爱我?他一定是爱我的,至少,他曾经一定爱过我。我有一次还帮他想办法怎么去驯服烈马,他当时非常地佩服我。我当时给他出的主意多好啊,我说我只需要三样东西就可以驯服它了:一个是鞭子,一个是锤子,还有一个是匕首。我当时跟太宗皇帝说,我先用鞭子往这个畜生身上狠狠地抽打,如果这个畜生还不服的话,我就用铁锤猛烈地砸它的脑袋,如果它还不服的话,我就用匕首割断它的喉咙,让这个畜生的血溅出来!太宗皇帝当时听了以后,可是非常地敬佩我呀!可从此以后,他就再也不来看我了。他明明很佩服我的胆识,可他为什么就不来看我了呢?我想不明白啊!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我一直都在等啊,等啊,但是太宗皇帝不再理我了。有一次,我看到了他望着我瞧了一眼的眼神,那里面居然只有嫌弃和厌恶!他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哪里做得不好了,他居然会这么地讨厌我。他明明很佩服我,他明明很爱我,就像我爱他那样,他为什么突然就变得这么无情了?还是说,他本来就对我没有任何感情?我不知道啊。我虽然察觉到了他对我的态度的变化,但是我无能为力,我改变不了他对我的态度。那些日子啊,孤独啊,痛苦啊,我没有任何办法挽回,我的妆容没有人欣赏,我只有自己一个人哭。但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明确地感觉到了这个本就很淡薄的爱已经完全失去了,我失去了太宗皇帝的爱,也失去了我的整个青春韶华。十几年哪,你知道一个女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几年吗?我在时间的流逝中绝望,我在光阴的消逝中疯狂!我砸碎了梳妆台上的铜镜,我把化妆品全部都砸了个粉碎,我亲手让自己的青春年华碎裂在了孤独当中!没有人诉说,也没有人理解,只有自己跟自己生气,恨自己只是一个女人,一生的命运全都被握在男人的手中!我感到了身处这个后宫之中是多么地不自由!我看不到大明宫华丽的宫墙以外的世界,我也看不到这几个豪华的屋檐以外的天空,大明宫啊,那些雕梁画栋的装潢和殿宇,院落里四面环绕着我的屋檐,那一堵堵宫墙包围下的一块块砖头地,这些就是我唯一的世界,再也没有别的了。
“那段时间,太宗皇帝的其他妃嫔们都很高兴,她们高兴看到我失宠了。其实在这后宫之中,任何一个失宠的女人都会引起她们的喜悦,因为这种幸灾乐祸的表现,是她们这些女人们最后展示自己的尊严的机会,她们再也没有其它机会去展示她们那微小的尊严了。她们多愚蠢哪,也就这点子追求了。但我自己也已经没有办法了,在这世上哪有什么尊严,有的只是残酷无情的现实。我听说了无数个白头宫女的故事,我感到恐惧,因为我逐渐地相信,自己就是下一个白了头的宫女。
“直到太宗皇帝病重的那些日子,我才因为在皇帝身边服侍,而遇见了我这一生当中最爱的男人,高宗皇帝。他好像寒冬里的一抹阳光照耀在了我的生命当中,让我从此感受到了自己的人生依然还有着希望,也让我感受到了春风拂过一般的温暖。他的出现融化了我心中的冰雪,让我青春的花朵又一次鲜艳地盛放。当时,他还是个充满了稚气的孩子,拥有一双最清澈的眼神,整个人无比地单纯,仿佛不谙世事一样,让我觉得,他竟然有点可爱。他叫李治,是太子。我们初见在太宗皇帝的病榻之前,我们深深地爱慕彼此,我们相爱了!那是一段幸福又短暂的时光,却深深地影响了我的一生。因为从此以后,我的一生就自然而然地跟他纠缠在了一起,就像当初我们二人偷偷地约定,要永远在一起,永远都不要忘记对方,永远也不要分开,最初的那份爱也永远都不要改变。我至今都忘不了,我们二人彼此对视的那一眼,那是我这一生当中最美好的初见。
“然而没过多久,太宗皇帝就驾崩了,而我,也就跟着太宗的那些嫔妃,一起来到了感业寺出家,剃发做了尼姑。我终究还是跟他分开了,从此我就明白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是永远的,世间一切皆是无常。我发誓一定要出头,但我似乎永远也等不到自己的出头之日了。我曾经爱过的那个男人,他如今已经当上了皇帝,他还会记得我吗?我每日听到的只有感业寺里的暮鼓晨钟,以及诵读经卷的声音,当然,在最初那些日子里,还有许多女人发疯的哭声和喊叫声。她们也都是太宗的妃嫔,因为受不了做尼姑的孤独,很多到了后来都变得神经兮兮了。我却懂得忍耐,因为我始终相信,我一定能够出头。就凭我是武曌。佛法说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执著。然而,让我什么也不执著,我会更加地痛苦。因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这一辈子就这样子度过了,我此生不应该只有冷清,还应该拥有辉煌。这座寺庙不应该成为我此生的归宿,而只是我生命中的旅舍。一个人的爱与执著固然牵绊着自己,但是我不愿意去觉悟,我认为自己不应该放弃,去继续追求我心中所渴望的这一切,而这一切全部都在红尘当中,不在这佛门里。佛曾经说过,若离于爱,何忧何怖。但有的时候,爱也会给我力量,让我能够战胜生命中的忧伤和恐怖。我不愿成佛,我只想成为我自己。那些日子里,我虽然读了很多佛经,但我发现自己这颗躁动不安的心并不会随着时间而平静,反倒日益躁动。我知道我的心始终处在这人世间,几乎片刻也离不开这滚滚红尘,我当时就坚信,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种乏味的等待不会持续太久了。
“果然,没过多久,在高宗来寺庙里上香的时候,我跟他再次相见了。在那个禅房里面,我们两个人相对而泣,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坚信了他是爱我的,从此我也再也不许他爱上别的女人,他只能属于我一个人,就像我也愿意让自己只属于他一样。如果不自私一点,我们又何必相爱呢?所以我再也没有放过这次机会,我要让这个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再也离不开我,我要让他成为我得到更高权力的武器,甚至我也不惜让他成为我的垫脚石,成为我往上爬的牺牲品,成为我夺得权力的工具。当时王皇后想利用我来斗倒萧淑妃,于是高宗封我为昭仪,我终于开始掌握了一点权力。我从此帮助高宗跟长孙无忌、褚遂良这些权臣斗争,最后我为了得到皇后的位置,我甚至亲手杀死了我的女儿来陷害王皇后。
“从我一瞬间闪过那种可怕的念头起,一直到我真实地行动了起来的时候,我突然就感到了什么叫做癫狂。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的良知就注定了要愧疚一辈子,同时我的这颗心也就彻彻底底地死掉了。我是个母亲哪,我的女儿啊,她才刚出生哪,她那双清澈的眼神和她那张可爱的笑脸,我后来伴随一生的噩梦当中一直会浮现,她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永远也忘不了她啊。我知道,她的灵魂从来就没有离开,她不能原谅我这个亲手杀了她的母亲,我这个给了她生命又结束了她生命的母亲,她不愿意原谅啊!呵呵呵呵呵!她不原谅我啊。。。。。。她不原谅我啊。。。。。。对不起,我对不起她!我知道,我杀死的不是她而已,还有我的心。从此我的心就死了。我那双掐住她咽喉的手,我捂在她的小脸上的枕头,她那拼命挣扎的小身躯,她那发青发紫的小脸,她那死不瞑目的狰狞神情,她在我眼前逐渐冰凉的躯体,那个婴儿睡的小床,我刚出生的女儿,她就这么死了。啊!!!我亲手杀了她呀!我的心死了!哈哈哈哈哈!我当时还得强颜欢笑啊。我还得若无其事地笑得出来啊,谎言和欺骗哪,我的心啊!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呀!!!我的恨哪,就为了得到我想要的一切,这一切值得吗?我死了女儿,皇帝恨透了那两个女人,她们被打入了冷宫,她们该死!我听说了皇帝还敢去看她们,我于是下令砍掉她们两个人的手脚,把她们肢体不全的残躯浸泡在酒缸里面,让那两个死老太婆活活痛死!她们两个人的惨叫,她们极端的痛苦,也只能减轻一点点我心里的痛!世上的人都该死!得罪了我武曌的人全都得死!自此以后,我再也不怕杀人了,我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我把你们一个个都给整死!要我忏悔?门儿都没有!我不是在忏悔,我是在证明我没有错!我杀了我女儿,但这不是我的错,而是这世界的错!我相信佛法,我也相信因缘果报,我还相信天堂和地狱,但是我不忏悔!我就算是要下地狱,我也不忏悔!该死的人照样得死,该杀的人照样得杀!
“斗赢了前朝的那些政敌和后宫的这几个女人,我终于当上了皇后。我既然从血雨腥风当中获得了权力,就谁也别想再从我手中夺走。我知道,报仇的时间到了,是时候给我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一点颜色看看了。他们果然出言不逊,还是那德性。好啊,那就一个个罢官,流放,暗杀,赐死!还有那两个老不死的,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还敢不把我最爱的男人放在眼里,全都给我死光!哦,还有我那好姐姐和她的好女儿,还敢来跟我争夺男人,我直接下毒鸩杀!那些反对过我的政敌们,我让他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还有那个上官仪,居然还想帮着皇帝废掉我,我于是就杀了他全家,让他一家人灭门!没过多久,高宗却突然病了,严重到无法独自理政,所以我才有机会在一旁辅佐他,一同参政。当时我就感觉到了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是我夺得更高的权力的机会,我不能错过。我于是培植自己的党羽,又开始跟高宗斗争了。皇帝知道自己斗不过我了,就想传位给太子李弘,那是我亲儿子啊,我不是照样一杯毒酒送他上西天。老二李贤又想跟我斗,那我就把你流放了。他还敢写诗来骂我,说我摘瓜?没错,得罪了我的人都得死,连亲生儿子也不例外!后来皇帝死了,老三当了皇帝,因为他不听话,我也就把他废掉了。从此老四就是一个傀儡皇帝,他们都是我手中的棋子。后来我已经要往皇帝宝座上坐了,在我称帝前的那几年,我利用那些酷吏把所有的反对派全都整死,我知道,整个天下早已血流成河,我也知道,无数个无辜的人也都跟着陪葬了,但我不在乎。这就叫做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都给我去死吧,死吧!还有李唐宗室,我也把你们全都杀光!只有狄仁杰在越王之乱过后,上书给朕,说了杀良冒功的事情,让我知道,至少这世上,还有像他狄仁杰这样的好人,让我想要重用他。毕竟这世上还是坏人多啊,好人何其难得。
“最后,我终于称帝了。经历了这一生的血雨腥风,我终于证明了我自己,我证明了我活得很有价值!我没有白白浪费我这一生的存在,我是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此乃天意!我是天命所归,我得到的这一切都是我该得的!从此不会有人忘记有一个叫做武曌的女人来过,这个女人犯过很多错,也做过正确的事,而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她努力去活出了精彩,我做到了!我只想证明自己活过,而且活得比大多数人都要更精彩!我不后悔,那些过往,我的所作所为,应该留给历史去赎罪!我的功过是非,也应该留给春秋来褒贬!在我死了以后,我只要求立一个简简单单的无字碑,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复杂,不知道千载以后有没有人能够了解我,能够看到我内心深处的孤独,能够明白我做这一切也是身不由己。世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无字碑的意思就是空。我活成了一场空。武曌最后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空。
“如果说我现在真正感到对不起一个人,那这个人就是狄仁杰。因为我让他做了个选择,而他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虽然是他自己的选择,然而却是我给他的选择,如果没有我给他的选择,他就不必去选择。我让他选择了一个我偶然的恶念发出的问题,然后让他必然地要去承受这一年的苦楚,走一段本来不必他走的边关之路。如果不是我给了他选择的机会,他就没有机会去做这个选择,所以说是我害了他呀。但是我是君主,君无戏言,我不能因为后悔而收回我的旨意,否则我的权威就没了。一个没有了权威的君主,相当于失去了自己的权力,而朕,不会为了他而再一次失去权力,所以我宁愿让他把这段路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他路的尽头。我当然也知道,从他做出选择要去走这一段路的时候起,他就注定了再也回不来了。可我还是希望他最终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让我来问他一句:路,可有尽头?
“我知道他这一路上将要经历无数的坎坷,因为他失去了权力。一个失去了权力的宰相,还不如一个平头老百姓,所以权力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啊。他注定了要去体会到生命中无可奈何,体会到命运远远要大过个人,体会到跟我一样的那种极致的孤独,体会到一个人可以多渺小也可以多伟大,体会到一段路其实就是一个人生。这一段边关之路是只属于他狄仁杰的,是他自己选择要去行走的道路。或许这就是他该走的路吧。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也许并不是我让他做的选择,而是命运让我给他做个选择。其实他也知道,无论自己如何选择,自己都逃不出命运的范畴。因为一个人的一生就是他的命运,一个人无时无刻不在命运当中,我们谁也逃不出去,连我也不能。我注定了要做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狄仁杰也注定了要去走他的边关之路。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后悔了,因为他狄仁杰命中注定要去走这一段路,我和他都无可奈何。但愿他一年以后能够回来与我相见,到时候,我再也不会让他继续走在路上了,我希望他从此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不用再做路上的人了。狄仁杰,永远也不要忘记回来的路,因为那是你生命中的归途。朕从明日起就把天下的每一条道路都赏赐给你,请你为我爱惜我的子民,让一个正直的人的名字永远流传下去,他叫狄仁杰。我在这里等着你回来。一直走下去吧,走这一段只属于你自己的道路。”
上官婉儿胆战心惊地听完了武皇的这一番肺腑之言,整个人心里面恐惧到难以言喻,虽然她外表仍是装作相当镇定的样子,然而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愕早已让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知道武皇适才已经严重失态了,因为武皇的这一番话本不该对自己说出口的,这本应该是藏在武皇内心深处的隐秘之言,却偏偏被自己完完全全地听到了耳中,而且也必然会永永远远地留在自己的心里,这令上官婉儿恐惧到浑身颤抖了起来,也让她的理智在当下此时此刻几乎失去了功用,让她整个人当场懵住了,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和做什么事才好,更不知道自己在接下来应该如何面对武皇,她只能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就这么呆愣愣地坐在那里,仿佛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武皇也知道自己严重失态了,今晚自己把所有最隐秘的心里话全部说给了这个聪慧的女官上官婉儿听,虽然武皇并不是很怕这些话被她听去,但是这些话毕竟还是应该留在自己心里面的,而不是给任何人哪怕是很信任的人听到,因为自己的心里话被别人听到了以后,虽然能够减少一点闷在心里的压抑之感,甚至可以减少自己那无处宣泄的孤凄之意,然而自己的内心深处那脆弱的一面就仿佛从此被人无时无刻地窥视得毫无保留了,而这样的一种彻底敞开了的心扉,是武皇这样的一个帝王所不能允许的,更是自己这样的一个帝王所不能坦然接受的事情,因为这会让自己感到无比地不舒服,会让自己试图独自保留的秘密成为了一种听到了这番话的人似乎可以用这种知情的隐形的力量来要挟自己的特殊的权力,更会让自己从此以后感受到一种无时不在的压力,尤其是会让自己无法再去面对知道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的这个人,因为随着自己的秘密被她听见了,自己也就同时失去了再去面对她的勇气,也让自己本来至高无上的权威从此在她面前失去了那层权力的帐幕,让自己仿佛□□地处在了她的面前,变得毫无保留也毫无神秘,变成了一个不再是帝王而是普通人的样子,变成了一个跟每个人都一样的有着许多缺陷以及脆弱的样子,变成了一个自己最不希望被人认知到的样子,变成了自己最真实的样子,变成了那毫无伪装的最初的样子,变成了自己本身的样子。
所以武皇就让上官婉儿从明日起不必再上朝了,今后的每个宁静的夜晚也都不必再来这里跟自己说话聊天了,以后自己给她的权力会比从前更大,让她真正当上女中的宰相,但是从此也跟自己这个帝王不再有着如此亲密的关系了,而只是一种君臣之间充满了隔阂的关系,因为今晚的这一番肺腑之言已经让她们君臣之间多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就是对有些事情知道了太多了的结局,是命运给她们本来可以成为知心朋友的结局,也是君臣之间因为彼此的身份差异而必然走到的结局。
上官婉儿于是起身,然后面朝武皇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头,她的眼中满是泪水,却几乎是面无表情平平静静,只是仰望着坐在那里看着她的武皇。武皇含着眼泪看着她不说话,她也湿润着眼眶仰望着武皇不言语。
上官婉儿已经坦然地接受了这种结局,她想这或许已经是自己最好的结局了。因为武皇没有选择去杀了自己,而是让自己可以更加专心地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而跟一个皇帝去谈心或许并不是任何臣子的分内之事,所以她终究还是不可能跟武皇做朋友,而只能是至始至终地去做一个臣子,然后让武皇继续当她的孤独的帝王。
很多人都以为,武皇杀害了她的家人,所以她有着复仇之念,而其实她并没有这种念头,也许曾经有那么一刻有过一点点,但是这种复仇之念也不过是转瞬即逝地闪现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却并不曾长久地在自己的意念当中停留,因为她早已没了这份勇气去实施这种意念。从小到大她真正有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她母亲教她的话:要好好地活下去。所以她每时每刻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服侍着武皇,因为她只想活着。什么复仇、理想、大义、追求,早已没有了。因为经历了家破人亡,她唯一的念想就只剩下了生存,而在这宫廷之中面对这样的主子要生存下去,就得失去自己一切的个性和想法然后变得无比地自私,这样自己和母亲才能够存活,自己也才能够继续见到这华丽的宫殿的屋檐之上那蓝天白云和阳光,才能在这宫墙之内继续感受到生活中的微小的希望,因为只要坚持活下去就还有希望。
她这些年来每时每刻都在体会着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无时无刻不谨小慎微地做人做事,可到了最后,她终究还是没能做到,因为她用真心来对武皇了,而武皇也用真心来对她了,所以她们二人的真心反而把彼此的真心毁了,因为倘若她们不那么真心诚意地对对方,她们还不至于连朋友都做不成,至少也还可以拥有几分真心地去交谈,而不至于落到连一句真心话都说不了的地步,就像从今以后的情况那样,甚至一直到死,武皇都再也没有跟她说过一句知心话了。
从此她更加认真恭敬地服侍武皇,却跟武皇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遥远,直到君臣之间变成了近在咫尺,却仿若远隔天涯。
从此以后,武皇内心深处的孤独,再也无人能够诉说了,只有留在她们二人彼此的心里,一直埋藏到永远。
这是狄仁杰他们离开洛阳的同一个晚上,那秋日的夜雨一直下个不停,敲打着散落一地的梧桐叶,滴落在这恢宏的宫殿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上。
永不间断的淅淅沥沥的声响,衬托着这夜里的寂静,也让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的武皇品味着这无边无际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