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武皇见她仍是站在那里,怜惜地说。
“臣还是站着吧。”
“朕叫你坐你就坐。”
“谢陛下。”上官婉儿于是在一旁的炕沿上恭恭敬敬地面向武皇斜着坐下了。
“刚才说到哪了?”武皇思路断了于是努力地摸索着。
“陛下,是朝政的事。”
“啊,对对对,正说着朝政呢。”武皇近来有些健忘,真正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其实啊,说来,也就那么些个事儿。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如何去用人,而要用人呢,首先就得先懂得知人。知人善任,要知人,才能善任,倘若不知人,又怎能做到善于任命呢?比如说,一个人只有百里之才,你却让他管理一个千乘之国,这不是勉为其难嘛。同样,你把一个大才放在一个很小的位置上,那也是浪费了人才。当年,逆贼徐敬业造反谋逆的时候,他手下有个文人叫骆宾王,替他主子徐敬业写了个讨伐我的檄文,把我骂了个体无完肤,写了一大篇,那当真是文采飞扬,是一个好文章。当年我逐字逐句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完以后忍不住感叹说,像骆宾王这样的人才,居然让他流落民间,因为得不到朝廷的重用而最终误入歧途,这么好的文采,却只能替一个逆贼写讨伐檄文,这实在是选拔人才的人之过呀。而天底下像骆宾王这样郁郁不得志的人还有无数,都是因为这世上的人才被挖掘得还远远不够啊。这世上从来就不缺乏人才,但是却缺乏发掘人才的眼睛。而为政之人的责任就是要去做这一双眼睛,让天底下的人才都能够得到重用,让世上凡是有才华的人都能够实现自己的价值,不至于像骆宾王那样走错了道路,虽然他这个人有才华,却因为得不到重用而把才华用错了地方,这是多么悲哀的事啊。你看我老提这个骆宾王,因为我实在是为他感到惋惜,他的文章写得实在是太好了。他那个给徐敬业写的讨伐檄文,里面有几句尤其好,我到了现在都还记得。‘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行文至此,那气势磅礴竟然到了这种境界,不料到了文章的最后,奇峰突起,那收尾更是气吞山河。‘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你看看这气势!当然,徐敬业这逆贼还不够资格与我争天下。唉,只可惜骆宾王已经死了,不然,只要他不再反对我,我就赦免他的罪孽,然后重用他,这样才不枉费了他这文学上的才华。朕扯远了,刚才正说着朝政呢,我们继续说说。所以啊,用人首先要先知人,知人方才能够善任。善于任命,就不会出现那种大才之人被拿来小用和小才之人被拿来大用的情况。而且,有的人适合做那个而不适合做这个,有的人又更适合做这个而不适合做那个。要知道,这世上不论什么样的人,都有他的用处,就看你怎么用了。实际上,只要找到适合他的定位,让他把自身的长处发挥尽致,这样就很好了。因为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人人都有他的长处,也都有他的缺点。长处和缺陷在每个人身上都是共存的。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所以只需要做到人尽其才,也就没问题了。但是要做到人尽其才,你首先还是得先去了解他们。然而一个君主,以其一人之力,想要做到去了解天底下的所有人,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所以说啊,在大的方面,君主要去管,而在小的方面,君主则要学会去放手,让底下那些受其管辖的官员们去管。只要遴选好了人才,就要适当地放权给他们,自己不要凡事都去干预,不要总想着把权力全部抓在自己手里,不然底下的人又该怎么替你办事?所以啊,适当地放权,可以让他们拥有发挥自己才能的空间,君主也不用活活累死,非得把天下事全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把事情自己一个人全都做了,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许多事情还是要分一些给别人做的。也只有如此,君臣各在其位,众人各司其职,这才能够算得上是把治国理政之道发挥尽致。”
上官婉儿道:“陛下深谙治道,臣不胜钦佩。”
武皇道:“譬如说,娄师德这个人,可也不简单哪。若非他多次向朕举荐,我还不会去用狄怀英呢。娄师德这个人哪,他懂得实在是太多了。也正是因为他这个人太过于精明的缘故,所以他反而装得老实巴交的,从来也不显露锋芒,也从来不会去得罪任何人,更不会去争论什么,所以最后谁也奈何不了他。这就是老子曾经说过的,‘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依我看哪,他娄师德的不争,本身就是在争。你看连狄仁杰,本身就是他所举荐的,然而他却从来也不曾告诉过狄仁杰,所以连狄仁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他举荐的这回事,狄仁杰还多次想要把他排挤出朝,以为他娄师德也是个尸位素餐的官僚,更是时常不给他好脸色看,几乎都把他当成是奸佞之徒来看待了,娄师德却依然选择包容狄仁杰。直到有一次,连朕都看不下去了,于是私下里把狄仁杰找来谈话,我问他,你认为娄师德这个人有举荐贤能的本事吗?狄仁杰回答说,只怕这个人并没有这种本事。我当时看他一脸鄙夷和不屑,于是笑着对他说,我看还是有这种本事的,毕竟贤卿便是他举荐给朕的,这么看来,他娄师德还是有举荐贤能的这种本领的,贤卿以为呢?当时狄仁杰听了这话,当场就愣住了。听说狄仁杰出去以后,就忍不住痛悔地哭了起来,跟人说:自己竟然被娄师德默默地包容了这么久,自己却还这样对他,自己对不起他。你看看,连狄仁杰都不知道他有什么举荐贤能之才,这就更说明,娄师德不是不举荐,而是不愿举荐那些不好的,反倒是要举荐就去举荐那些像狄仁杰这样真正好的。也不是他不争,而是他不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只是韬光养晦,以退为进,以待时机,借着一两个有效之举,来一展其胸中抱负。所以朕说,他娄师德不简单哪。”
上官婉儿认真地听着。
武皇道:“再比如说,那个满朝文武都叫他‘苏模棱’的那个苏味道,朕不是一样让他当上了宰相,因为他有文学上的才华。至于天下大事,本就是纷繁复杂的,纵然模棱两可,没有明确的主见,又有什么关系呢?还是那句话,‘人尽其才’,不需要样样皆通,但要有过人之处。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正是这个道理。”
武皇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六郎,出来吧,别躲在帘子后面偷听了。”
张昌宗吓了一跳,上官婉儿却只是微微一笑,因为她早就发现了。
张昌宗大喊一声“陛下!”连忙从帘子后边儿跑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雪白又宽松的睡袍,整个人直接朝武皇跪着迅速地爬了过去,大叫说:“六郎刚刚才来,真的什么都没有听见!”
“朕早就看到你了,又何必撒谎。”
“陛下,六郎是见陛下突然就不在六郎的身边了,那心里面急得什么似的,所以才着急着要来寻找陛下,因为六郎真的是一刻也离不开陛下呀!不是六郎故意要偷听的。”
“好啦,朕知道啦,是六郎关心朕。”武皇竟也毫无怪罪之意,语气温柔地说。
张昌宗眼里泛着感激的泪光,又连忙爬近前来双手抱住武皇的小腿,喊着说:“陛下!六郎的心里只有陛下呀!”
武皇轻轻地叹了口气,充满了怜惜地看着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见他那披散下来的长发飘飘然,配上那张俊俏的面容,真就仿若神仙一般。武皇用手托起了他的下巴,见他泪流满面,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充满了崇敬地看着自己。武皇顿时便生出了一种自豪感和伤感交织在一起的感觉,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上官婉儿此时坐在一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微微低着头,眼睛尽量不往武皇那边看。因为她担心自己会彻底地失态。当然,她还是忍不住偶尔去偷偷地瞄一眼张昌宗,他那俊俏的脸庞还有他的身子,她却已经有点情不自禁地呼吸急促了起来。她顿时便控制不住自己面红耳赤,自己的耳旁仿佛又响起了他的呼吸声,她的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些跟他在一起的那些画面。她此刻甚至对武皇又羡慕又嫉妒,因为武皇竟然能够如此轻易地拥有他,而自己却只能沉浸在过去那短暂的回忆中,去偷偷地幻想着那种隐秘的渴望。但她逼着自己强行保持着冷静,丝毫也不敢将这种念头表现出来,尤其是不能让武皇看见自己有着这种想法,因为她感到很害怕,她对于前不久刚刚发生的事情依然感到心有余悸。她用那一朵鲜红色的梅花掩盖住的伤疤,就是当武皇发现了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给她留下来的痕迹,武皇突然发出的那一声怒吼和刺向自己的那一剑,都让自己至今仍然感到一种极致的恐惧,让她再也不敢去觊觎和分享武皇的禁脔。所以此刻她竭力控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不敢再去看,更不敢再去胡思乱想了。
与此同时,武皇也看了一眼上官婉儿,看到了她放在自己的两个大腿上的双手正局促不安地轻轻挪动着,还有她那快速起伏的胸部,她那有些迷离恍惚的眼神,她那面红耳赤咬着自己嘴唇的样子,甚至还有她偷偷瞄了一眼张昌宗的举动。武皇当然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想法。武皇心里自然是很不痛快,但自己难道还像上次那样再去刺她一剑吗?自己不会了。因为自己好像已经没那动力了。感觉自己好像疾速地衰老了,不只是身体的衰老,连自己的这颗心也老了。武皇好像在这一瞬间什么都不在乎了,许许多多从前舍不得也放不下的事情,似乎也都舍得和放下了。武皇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张昌宗也偷偷地瞄了一眼上官婉儿,他看到了她那俏丽美艳的脸庞和她那曼妙的身姿,他也不由得对那种幻想中的画面心驰神往,但他害怕武皇,所以也不敢去多看多想。他心里面其实对武皇感到一种极端的厌恶,以至于每当自己跟这个老太婆亲热的时候,他都会恶心到想吐。他有时候会在心里咒诅武皇让她不得好死,但他其实又不希望她真的死了,否则他们兄弟二人就没指望了。而且他又舍不得也放不下荣华富贵,所以纵使再厌恶武皇,他也不能表现出来,反而还得露出一副幸福至极的表情给武皇看,弄得好像他在乎的是她这个人的本身,而不是那随她而来的这一切。
“陛下,”上官婉儿起身道,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语气不要颤抖,“臣,是否要告退?”
“留下来吧,”武皇冷冷淡淡地说,“六郎又不是外人。”
“陛下要不,早些安寝?”
“是啊,夜已深了,是该早些休息了。”
“那。。。。。。”
“哦,对了,”武皇这才想起最要紧的事来,“六郎,你先回去,”她跟正在发呆的张昌宗说,“我跟婉儿还有些话要说。你不要再来偷听了,知道没有?”
“六郎知道。我这就走。”张昌宗于是缓缓地爬了起来,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悲伤地望向武皇,又迅速地瞥了一眼上官婉儿,见她也正看向自己,心里感到一阵痛快,突然间脑海中又响起了上回武皇的那个可怕的怒吼,他整个人都不由得浑身一颤,吓得他连忙走远了。
“婉儿。”武皇这时道。
“陛下,臣在。”
“你跟朕说说那个人。”
“陛下是指,臣开头想说的那个人和有关于他的事?”
“是。”
“狄阁老?”
武皇听到了这三个字,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每当把该说的话都说尽的时候,总是要回到狄仁杰的身上,因为这个人,对她很重要。她一路走到了如今的迟暮之年,突然发现这世上就没有人能够懂得自己。就连自己的至亲,像儿子李显李旦,女儿太平公主,还有王公大臣们,都不能真正懂得自己。只有一个上官婉儿懂得一点点,所以自己时常在散朝以后,或者是在像今晚这样的宁静又无人打扰的夜里,召见她来,一起说说话,聊聊天,也谈一些心事。但是武皇也知道,上官婉儿毕竟还是太年轻了,有些事吧,她也只能懂得一部分。只有他,狄仁杰,能够懂得自己深藏心底那最隐秘的一部分感受,那就是一种极致的孤独。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够真正明白这种感觉,因为没有几个人能够有机会去体验到生命中的这种极致的孤独。武皇体验到了,而她知道,狄仁杰也体验到了。她又是怎么知道他也体验到了呢?因为她懂他,所以她相信,他也懂得自己。
“狄怀英,明天就要走了。”
“就是明天?”
“嗯,朕为他定下的出发时间就在明日一早。”
“臣只知道阁老要走了,至于出发时间,也是现在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