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言虽算不上粗鄙,但也确实不怎么上档次,周围正在假装办公的官员不少都不出声地笑了出来。
李监正揉了揉眼睛,把头埋进茶香的云雾中,慢条斯理道:“过往的记录是机密,就算是今年的——咱们的记录,要看的话,要填单报审。”
他挥了挥手,刚刚那个胖胖的王主事端着一个烫金的卷宗夹出来,上面叠着八九张审批单。
“你要查物料档案,按规矩得先填三张申请单,分别找三个司长签字,最后拿来给我审批即可。王主事——你教教陆大人,怎么走程序。”
谁都知道,这三张申请单、三个司长签字,没个个把月根本办不下来,明摆着是没把她当回事。
陆亿唐往廊柱上一靠,摸出怀里的酒壶,拔了塞子抿了一口:“李监正这话,我要是连看个档案都要等个把月,陛下问起来‘陆亿唐在将作监做了什么’,我总不能说‘在填申请单’吧?”
李监正的脸僵了一下,王主事抱着卷宗夹,赶紧开口道:“陆大人,这是将作监的规矩,不是监正大人为难您。”
陆亿唐挪开脚,晃悠悠往外走,一转头看了看李监正:“李监正,茶喝多了容易尿频。”
身后传来王主事压低的骂声:“什么玩意儿!外域来的野丫头,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您别生气——是是是——我一定看好她!”
陆亿唐一肚子火气,窜到了物料科门口,推门进去时,科里的吴主事正趴在桌上打盹,口水都流到了账本上。
“喂!”
一声低低的呼唤从身后传来,陆亿唐转头一看,是那个画图的谭木棱。
他指指吴主事身后的架子,用嘴型说道:“趁他睡着——”
陆亿唐蹑手蹑脚往里走,衣襟里的小酒壶掉到了地上,
“咚”的一声,吴主事猛地惊醒,擦了擦口水:“谁啊?!”
“吴主事,下官陆亿唐。”她嘻嘻笑:“想跟您学学物料科的门道。比如咱们这木料、工具,都是怎么入库、怎么登记的?”
吴主事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她:“原来是陛下亲封的陆大人——失敬失敬。”
“咱们物料科的记录,都是机密,陛下没发话,谁也不能动。这样吧,我这就给您找本基础的物料册,您先看着,别的,以后再说。”
陆亿唐接过那本薄薄的物料册,随手翻了两页,都是些边边拐拐的无关记录。她一把塞回吴主事手里:“你自己留着擦口水吧。”
*
黔国公府。
陆亿唐一只脚刚跨进院门,官服下摆就被门槛勾了一下,她踉跄着站稳,拖着步子往里蹭。往日里总歪在腰间晃悠的酒壶,今天安安静静贴在腿侧,连塞子都塞得紧紧的。
垂下来的碎发粘在额头,她抬手胡乱扒了扒,指尖碰到发烫的额头,才发觉自己刚才在将作监憋了一肚子火,连脑袋都烧得慌。
“阿唐?”
院角传来一声喊,陆亿唐抬眼,见陆三宝光着膀子,正把一根长棍往石墩上戳。汗水顺着他胳膊上的肌□□壑往下淌,在夕阳下亮闪闪的,比起前几日的动作,此刻挥棍的架势更有了模样。
“你可算回来了!”陆三宝扔下长棍,快步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护腕,“赵夫人让人送了好些东西,说是给你搭工坊用的,还有给我的新护具,你看这针脚,比裁缝铺的好多了!”
陆亿唐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眼,院墙边堆着三只朱漆大箱。
她没心思细看,只蔫蔫地“嗯”了一声,面朝里往廊下的竹椅上一瘫,胳膊搭在扶手上。
“咋了这是?”陆三宝蹲在她面前,挠了挠头,“谁给你气受了?我去替你找他说理去!”
“没什么。”陆亿唐声音闷闷的。
话没说完,廊下的帘子被掀开,阿芷端着个食盒出来。
“陆大人,您回来了?”她把帕子递过去,又掀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油焖笋和一碗小米粥,热气裹着笋香飘过来,“我特意多焖了会儿,笋尖都酥了,可好吃了!”
换做往常,陆亿唐早凑上去夹一筷子了,可今天她只是摆了摆手,连眼皮都没抬:“不了,没胃口。”
陆三宝冲阿芷使了个眼色,阿芷愣了一下,点点头,把食盒往旁边的石桌上放,又摸出个小炭炉,把油焖笋架在上面温着:“那我温着,等想吃了再吃。”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陆亿唐盯着自己鞋尖的泥印,正发呆,忽然觉得头顶的光线暗了。
她抬头,只见姜玖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穿了件月白锦袍,领口松了颗扣子,神色好像有些倦意。她手里攥着把折扇,没打开,只是轻轻敲着掌心,目光落在陆亿唐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