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嵘全知全能,他成为了这桩旧案里唯一的神。可池兰倚却发现,他对高嵘再也恐惧不起来了。
高嵘曾是那样一个强势可怖的男人。他送走池兰倚“有害”的朋友,赶走池兰倚“有害”的家人。在那些幻觉里,他更是用尽手段,要把乔泽赶回乔泽“该待”的底层去。
他从来没对任何人心慈手软过。高嵘自己也对池兰倚说过,他是个狠毒的、不相信任何感情的人。
可这次,高嵘选择为池兰倚去做一个温柔的神。他选择——救起乔泽。
他选择让所有的因果悬在他自己的身上。从此乔泽能够得到幸福,池兰倚也能从愧疚里得到自由。
即使他比谁都憎恨乔泽和池兰倚之间的关系。
与此同时,高嵘什么都没有说。如果不是池兰倚打错了出租车,在曼哈顿与乔泽偶遇,或许池兰倚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又或者,高嵘也早就算到了池兰倚会去找乔泽。他做这些,只是为了让池兰倚在与乔泽重逢之日——即使那时池兰倚已经不再和高嵘在一起——高嵘也要让池兰倚明白。
他曾经为了池兰倚做过哪些事,却没有主动告诉过池兰倚。
或许,这也只是池兰倚的胡思乱想。或许高嵘救助乔泽,只是因为他想弥补前世的错误。或许一切都只是巧合。
但无论如何,高嵘做了这些事。这就够了。
从曼岛去长岛,恰好要经过知名的布鲁克林大桥。池兰倚鼻子发酸。他行驶在这历史悠久的大桥上,不知道它会不会某一天在日光某个角度的照耀下,显现出鲜亮的红色。
就像高嵘在S市给他看的那座红桥。
汽车渐渐驶出城市,距离他们的目的地还有一个半小时。乔泽就在此刻说:“兰倚……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池兰倚一愣。乔泽补充道:“我知道在外人的眼里,你过得很好。你少年成名,品牌大胜,所有人都在讨论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人真实的生活往往和表现出来的不太一样。”
如果池兰倚真的过得很幸福,池兰倚又怎么会在曼哈顿街头露出那种迷失又恐惧的神情呢?
在驾驶座上,乔泽的手握着方向盘。在池兰倚看不到的角度,他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一直在笑,但眼底里没有笑意,只有愈发沉重的伤心:“你有新朋友了吗?你的妈妈现在怎么样了呢?你还是那么喜欢做衣服吗?你依旧喜欢天鹅绒的触感吗?”
“你最喜欢的花还是苍兰和鸢尾吗?你还是为了工作经常熬夜吗?你在面对陌生人时,是不是还是害羞得说不出来话呢?”
“你有没有……想要共度一生的伴侣呢?”
乔泽问了那么多话,可最终,他想问的只有这一个。
在春夜微凉的空气中,池兰倚许久之后,轻轻地作答。
“我过得还好。其实,我的生活让我很累,压力很大,但我的所有梦想都实现了……所以这份痛苦让我觉得,很值得。”
“我有了好几个新朋友……有个叫Jamie的朋友,他很聪明,鬼点子很多。还有一个叫艾洛蒂。她很安静,但很爱她的设计……和我很像。我还又见到巫樾了。他现在很厉害,是很有名的模特……”
“我和我的家人不联系了……那是一段很长的故事。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后悔的。”
“我还是很喜欢设计,很喜欢裁剪和创造。我还是很喜欢苍兰和鸢尾。现在……我还很喜欢百合花。”
“我经常熬夜,但助理会催我去睡觉。面对陌生人时我还是很害羞,但我在努力面对了。”
池兰倚絮絮地说了一路。乔泽时而认真听着,时而提问。
他们就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在努力让彼此的生命线再度重叠——好让彼此再度了解,再度进入彼此的生活中。
南安普顿的灯光在车窗前亮起。于巨大的风车前,池兰倚沉默许久,没有给出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乔泽也不问。
汽车朝向海边。在越来越近的海风中,池兰倚终于开口:“共度一生的伴侣……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有伴侣。但我做了一套西服,它很重要。”
他抚摸着自己的大衣衣角,好像高嵘那件花灰色的西装就在他的掌下:“我此刻唯一想做的,就是把它送到他的身边。”
“……”
乔泽知道,他什么都不用问了。
波涛声从车外传来。乔泽打开车窗,好让海风能把他的皮肤吹得发干。
在转入最后的路口时,乔泽忽然低声说:“兰倚,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和高嵘……”
乔泽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无论他想说什么,那都是他不该说出的话。
池兰倚转头看他,乔泽重新露出笑容:“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你一定要幸福。”
池兰倚怔住。很久之后,他说:“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