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模样,像极了年轻时的静娴—闷着头,只顾拼命地赚钱。
一家三口的条件,终于开始慢慢地好转起来。
北海还是像从前那般,凡事亲力亲为,寸步不离地陪护在静娴身旁,事无巨细地照顾着她。
这一照顾,又是几年。
2002年,SARS爆发了。
电视里一刻也不停歇地轮番播报着注意事项。
感染数字日渐上涨,人民群众越发紧张、恐慌,空气中都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四舅舅早在心里有了打算,只是没有跟任何人说。
出发前一晚,他在静娴的床边坐了良久。
四舅舅说,他常年奔跑在外,又无妻室后代,在他眼里静娴早就成了女儿般的存在。
静娴泪流满面地紧紧地握着四舅舅的手,心中总感觉不踏实。
四舅舅还笑盈盈地宽慰:“四舅舅去送医疗器械,是救人,好事做多了,攒起来就能跟阎王爷把你换回来。”
他握着静娴的手,眼神里满是笃定:“这次,我要运批防护服去广州,等四舅舅回来,给你带茶糕。”
可他这一走,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在一次分发防护服的过程中,他为了救一个病危的病人,赤手扛起他进了手术室。
被隔离的第三天,四舅舅就出现了胸闷的症状,恶化得很突然。虽说医生拼死把他救了回来,可股骨头坏死,造成他下半辈子无法再走路了。
静娴家里,她坐在轮椅上,脸朝着窗外,赌气似的不愿搭理四舅舅。四舅舅只得自己慢慢推着轮椅,挪到静娴旁。
就这样,两个轮椅并排着。
左边的静娴赌气归赌气,却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四舅舅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兜里拿出一小盒茶糕。
2010年的那个夏天,静娴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了车辆厂的那个小礼堂,她、北海还有四舅舅演了一出轮椅版的《哈姆雷特》。
不知怎么的,冲出来一个穿着欧洲古典衣服的大胡子男人。他悄悄地跟静娴说,他是哈姆雷特的叔叔,他要毒死扮演老国王的四舅舅。
不论静娴怎么喊,四舅舅和北海就是听不见,好像有人在无形中推着她的轮椅,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四舅舅和北海慢慢地消失在自己眼前。
在哭喊声中醒来的静娴,被告知了四舅舅离世的消息。北海最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静娴出现了呼吸衰竭的症状,连夜被送进了医院。
在病房外,北海抱着头缓缓地蹲了下去。
刚刚那一幕不停地在他眼前闪现,静娴躺在**,大口地喘着粗气,短暂的缺氧憋红了脸,手拼命地抓住床单,可他老了,他快抱不动她了,若不是杨楷在,恐怕……
凌晨,医院的走廊里时不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手术室的红灯刺眼极了,看着父亲自责的模样,杨楷的心隐隐作痛。
四舅舅的死讯突如其来,如今,母亲又被推进了手术室。
他无法想象,此时此刻父亲正受着何种煎熬。
杨楷抬起右手,伸了一半儿,却又缩了回去,陪着父亲蹲了下来:“爸,还有我呢……”
静娴被救了回来。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只说了一句话:“接下来的日子,恐怕她得在重症监护室里疗养了……”
这次的呼吸衰竭,耗光了她身体大半的能量,人能救回来已经算是奇迹了。
从那之后,静娴昏迷了整整四天。
看着周遭插满管子的静娴,听着心电图机嘀嘀嘀的声音,北海只觉得心痛。
静娴昏迷的第二天,徐杰曾来过医院。
本想劝北海注意身体,但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身体累垮了,还可以疗养,如若失去了精神支柱,整个人是会熬不住的。
北海让杨楷从家里取来了静娴平日里最喜欢读的那几本书,没事的时候,他就守在她的床边,一页一页、一章一章地读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