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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第3页)

肖潇晃了一晃,抓住了一棵树。

好一个冷眼旁观的家伙,竟把他和我卸了一个零碎。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居心叵测,心怀鬼胎,看我走到这走投无路的地步,才来放马后炮,什么真实丑恶纯真虚假像绕口令。

“照你那么说,真和善倒自相矛盾了?”她突然抬起头问。

“这是一个涉及到真实的本质意义的问题。”他推了推眼镜,“究竟是不是只有美好的东西才能称为真实,我一直很怀疑。为什么人们都认为说谎不好但又总要说谎?好像有一个什么东西总在阻挠人说出真话。就像动物为了生存有一种天生的伪装能力一样,人也总是想把自己的本来面目掩饰起来,去适应社会的要求。就总是在想,为什么我们不能承认恶也是真实呢?包括人性恶。真的,人最可怕的就是自己骗自己……”

他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他用一根枯树枝抠着脚下的泥土,眼镜片越发地灰暗,清癯的脸在暮霭中越发苍白。他好像被什么巨大的苦恼困扰着,镜片下有一圈不眠留下的黑印。

他们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风来了又去了,无声无息。

你到底为什么来寻我?为了表示同情?为了来替陈旭辩护?为了显示你比我聪明?还是……那个梦里,为什么会有他?月亮里的桂树。你也没说实话。

她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

他们往山下走。

天黑下来。莽莽山林,游移着一个苍白的声音。她听见他说,他来寻她,是为了告诉她,郭春莓病得很厉害,风湿性关节炎发作,不会走路了,送回了杭州,在住院,可能要截肢。农场的一些杭州人想结伴去看看她。平日再合不来,人要没有了,总是一个农场蹲过,他问她去不去。又说她顶好不要老一个人在家闷着。她如果愿意,他可以带她去看一些“文革”时认识的青年朋友,都从天南海北回来过年,心里和外头的世界都热闹得很。他又说起书,说起她可以做的事。他的话突然多起来,多得语无伦次。该说时无话,不该说的话都早已说完。他是怎么了?颠三倒四有点神经兮兮的……

她望见了石桥上的小店。她停下来。

“不要高谈阔论了。”她勉强笑了笑,“谢谢你来看我。不过,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我去办离婚手续时,儿子怎么办。”

黑暗中那镜片闪了闪。

“我看你们两个人都不具备做父亲和母亲的资格。”他回答得毫不犹豫,“如果是我,我在自己不能够得到社会承认之前,决不会让一个孩子来承认我。我看——你们应该把孩子送给有教育能力的人……”

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悲观主义者。你还奢谈什么振作,什么重新开始……你对自己的看法简直糟透了……

她僵在那里。心里一阵阵发抖。她蜷起双臂抱住自己的肩。只有自己。她紧紧咬住嘴唇。他伸出手来同她告别,那手纤瘦而细软,比她的手还要冰冷。那肩、那胸、那唇呢?陈旭的手掌总是热气腾腾。她挣开了他那只手,说:“你们什么时候去看郭春莓,叫我一声好了。我过了正月十五就回农场去。”

她在一座医院白色的走廊里穿行。走廊里有那么多门,那么多房间。她推门进去,又出来,总不见她要找的人。她忘了自己是来探视什么人,一个医生探头大叫她的名字,门上贴着字:人流。她对医生说她不要人的潮流,而要做人工流产。医生摇摇头推她出去。

她往回走,走进一个房间,突然看到郭春莓,她叫她的名字,郭春莓理也不理。她低头看自己,自己竟然看不见了,明知自己活着,却没有形状。

她看见魏华拎着一大包东西走进来,向郭春莓敬礼。报告你一个胜利喜讯,连队小麦亩产上了纲要。

他们拥抱起来,忽然郭春莓把他推开,哭道,让我回农场去吧,我生是农场人,死是农场鬼。

魏华说:你可以病退回杭州嘛。

郭春莓说:我死也要死在北大荒……假如我真的死了,你一定把我的骨灰带回去……

一个戴着大口罩的医生走过来说:你不会死的,关节炎只是关节死了,可以装假腿。

她大声说:你不可以给我换一个关节吗?中国人连死都不怕,还怕关节吗?

她闭着眼,好像昏迷过去。

魏华抱着她,摇着她,问她还有什么话要说。

她突然唱起歌来,断断续续,好像是《东方红》,又像是《草原上的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还有《歌唱麦贤德》、《学习雷锋好榜样》……

病房的门边窗口挤满了人,所有的人都感动得掉眼泪,眼泪落在地板上。

郭春莓睁开眼,突然看见了门上的红十字,她瞪大眼睛叫道:红旗、红旗!

魏华说:那不是红旗,那是墙壁。

她大声说:不,那是红旗,让我亲一亲。魏华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大红色汗背心,贴在她脸上。泡泡儿扑哧一声笑起来。闵姨登着缝纫机,缝纫机嗒嗒响,那声音说:就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一个十全十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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